胭脂溝的務林人
高山型
一
“都吃好了嘛?”武主任走下山坡,邊抹臉上的雨水邊問銀杏樹下吃煮黃豆或發糕的我們道:“吃好了咱就回。這雨停不下了。”
那銀杏樹枝稠葉繁,形如巨傘,十七人合抱不住,據當地縣志記載,距今三千多年。
“吃好了!”我們的飯菜,吊住命餓不死就算好。但此刻的我,口中似塞滿了臘月底媽媽蒸的過年蒸饃的香味,而且隨著我的細嚼慢咽,越來越濃,越嚼越香,惹得我不忍停嚼。知道真相的三勝子告訴我,那是黃豆和包谷面發糕吸入了蒸籠的鮮竹子味、合和著山坡上野花小草的嫩鮮芬芳,被我的味蕾辯出來了。
我們的一日三餐,不!兩餐——因為早午兩餐是帶上山,中午一次吃的——包谷面發糕、煮黃豆或黑豆。
武主任咽下發糕,仰頭吸二口銀杏葉子上的雨水,說“:吃飽喝足了,都快回。”
“剛栽的樹見些雨水,活得快。”和我一塊從小南河鋼廠來的丁林說道:“鋼廠時剁樹挖礦,這又栽樹補償,有意思。”他剛滿二十歲,一米八的瘦高個子,站在山頂似可被風刮走,他招工時已結婚。
“當了還沒一月的林業工人,就成行家了。”唐求兒自稱羌人后代,瞧他那胖墩墩的身材和黑多白少的雙眼,似可說明他的實誠厚道,他是從下馬的引洮工程來的。
“一唱一和,買乖討好。”和我并排走的賈求哥,抬手抓樹枝一抖,雨水落在了前面的鮮保保身上。賈求哥也是從小南河鋼廠調來的,他已二十歲,秤砣臉上的羊鼻梁由眉宇間直通似厚嫌薄的嘴唇之上,小而聚光的雙眼不停的眨巴中緊盯對方,似要望穿你心中的所思所想。
雨越下越大。水蔥蔥的我們,上山下坡向回走著。
“武主任,今日回得早,叫小陶給我幫忙,搟包谷面片片,改善生活?”右腿有點瘸的大師傅三勝子扽著我,攆上武主任笑著說:“再和點洋芋,我用蒲公英、薺薺菜馇的漿水酸菜好得很。”
“搟片片?”武主任看看三勝子,說:“不。馓馓飯,馓兩頓的,多抓二把面馓稠些。小陶,給三勝子幫忙去。”
“好的。”還不到十八歲的我,渾身似有使不完的勁,就怕閑著沒事干,答應的同時,我也有點納悶。馓飯,那是我們鄉下人的冬日早飯,以筷子掠起不漾為宜,熱熱的邊吹邊吃,燒在嘴暖在心,出門干活一天不冷。剩下的晾涼切塊,出外帶上頂午餐,一飯吃兩頓。武主任吩咐三勝子今晚多放面馓稠,還要做兩頓的,難道他也要這樣做!
做比不做好!稠馓飯比稀的好。前面的人,沒聽到這好消息。
三勝子是本地人,剛滿十八歲,童年的小兒麻痹給他留下了一輩子的殘疾,卻剝奪不了他的勤思好學。他家離我們營林區十五里路。武主任給營林區踏察地方時,吃住在他家,選址帶路他陪著。他曾告訴我,咱們現在搭庵棚,秋后蓋房之地是清乾隆年間的胭脂貴妃的家鄉,風水好,地脈厚,是塊靈杰寶地。對此,我一笑了之。但三勝子的吃苦耐勞,謙卑上進,著實令我自嘆不如。毎天和我們一起早出晚歸,上山栽四分地一百二十株樹,心急火燎的下山,為我們做晚飯。唯一的特殊待遇就是比我們少栽三十棵樹。其實,他做飯的辛苦,遠遠超過了栽三十株樹的付出。第一次見面,他那善于探究的炯炯雙目,和高大得有點影響五官諧調一致的鼻子,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雖在困難時期,吃的缺油少鹽,但不能叫大家餓著肚子干活。武主任時不時對三勝子如此說。他也是為了攏絡好還在和他一塊苦掙苦熬的我們。因為一塊來的八人,已有三人吃不了苦蹓了。對此,武主任從牙縫咬出了一句話,戰場上的逃兵,誰都有權槍斃。叭,叭叭……他手舉一棒,瞄著遠處,儼然一位彈不虛發的狙擊手。放下木棒,他笑對我們,說“:萬事開頭難,咱們林場正在搭臺子,營林區要靠咱自己弄。只要大家能下苦,不惜力,啥都會有的。國家在困難時期,毛主席帶頭取消了最愛吃的紅燒肉!我們呢,只要吃飽肚子不挨餓,能上山栽樹就成。”
一九六二年,三年自然災害剛剛過去,中華大地百廢待舉,國家就成立秦山林業局,對秦嶺山脈上的這片林木進行保護和改造,這是何等深邃的戰略眼光和長遠決策!沒有這一決策,我們就當不上這林業工人,更沒有這個飯碗。想想武主任的這些話,我們咂咂舌頭,再不提改善生活的事了。三勝子每天如此,包谷面發糕蒸熟,揭開籠屜鏟下涼案子上,掇起淘盡控在竹籮中的黃豆或黑豆,汆入沸滾的水中燜煮一會兒,抓一把碎石子似的青鹽投鍋中,隨著庵棚中飄起縷縷豆香,他用自己編的簉撈點嘗嘗咸淡和老嫩后改用細火慢燉,湊空一塊半斤切好發糕,便坐灶前曼著“叫一聲石匠哥,給我鏨個石老婆,不吃不喝好養活,奶頭能當燈盞窩”中等待大家回來用膳。
“三勝子,你編竹籮和簉的手藝真好,家里還有啥人?”那天下山時我問道。
他瞅我片刻,說:“啥都是逼出來的兄弟。為了過日子,我把“大大”買的物件拆一半留一半,照著學會了編炕蓆、背簍和廚房用的,也就再不買了。我媽去年被毒蘑菇鬧死了,家里就我和大大二人。”
我后悔不該多嘴問這些,惹得他傷心。
二
灶膛中的火苗舔舐著鍋底,升騰的水氣中發散著熟洋芋的味道,續一塊柴,我站旁邊,目光緊追三勝子的雙手在移動:只見他右手緊捏約二尺長,形如夏天鄉場上抖麥草的木杈,旁若無人的在鍋里的沸水中疾徐畫圓,左手一把又一把的包谷面,從屈伸有度,松緊適中的指縫間勻勻漾入水中緊隨木杈在轉圈。良久,清的水和散的面粉凝成一塊,由餬餬變成了稠飯。三勝子別轉臉,撩起衣襟擦干額上的汗,拿起木杈杈噙嘴里,一口一口嗍光放灶臺上,接著以木勺入鍋,咕咚咕咚攪和中又一把接一把的再加面。即之,舀勺中讓馓飯向鍋里流淌中辯識稀稠,淌得快則稀,舀碗中掠不起,只能嘴挨碗邊,連掠帶吸當稠餬餬喝,太稠杵勺中倒不出,這樣的馓飯一口是一口,一碗是一碗,吃上尿少扛餓上山栽樹人攢勁。晾涼切塊不粘刀,裝包里不粘布,第二天吃來爽口,卻費面。嘣!馇起的馓飯粘他臉上了,三勝子抹下喂進了口中,他腮上豌豆大的一塊肉皮不見了。再次加面攪馓后蓋上鍋蓋燜馇的馓飯中,飄出了絲絲熟包谷面的香味兒。此時的我早已饞涎欲滴,但仍被三勝子凝心聚力,出神入化的馓飯手藝所吸引所震懾。同時也震懾出了下雪天姐姐燒火,媽媽給一家人馓飯的情景。媽媽正在廚房為一家人的晚飯愁得啜泣吧!清明前后,正是我們鄉下人青黃不接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時候。而我吃著稠稠的馓飯,掙著工資,還嫌日子苦,用父親的話說,真把狗慣成熊了。
“不要加柴了,細火再馇馇就好了。”三勝子攔住我手中的柴,說:“請你教我認字嗎,好兄弟。”
“細火”,三勝子不說小火或文火,卻以細火形容馇馓飯的火不能太大,火大燒餬或成夾生飯難吃事小,關鍵是好吃扛餓的呱呱焦了不能吃造成浪費,是要挨武主任批的。
“珺苒兄弟,我再不能當睜眼瞎了,求你教我認字寫字,好嗎?” 馓飯的香味彌漫庵棚,望著三勝子一臉的真誠和渴盼,我笑著說:“能成,我們二人共同學習。”
三勝子激動得手握飯勺,臨空揮舞著。
“還有我,不,大家都要學。起碼工資表上要會簽名哩。再馓一把面就成了,剩下的涼了分給大家,明天中午山上當午飯吃。”不知什么時候靠近鍋臺的武主任,伸手攔住三勝子掇起的酸菜盆說道。“小陶,你把那天過燕子關時唱的詩,也要給大家教會哩。”
武主任是陜西人,肯定聽說過王維的《渭城曲》譜曲后曾唱響大唐帝國東西南北的事。因此,他要我教大家唱詩,是對的。半月多前,小南河鋼廠田廠長歡送完我們,第二天,卡車過燕子關時,站立車廂的我,仰望著俏壁千仞一線開的燕子關,背起了李白的《蜀道難》,沒想到坐駕駛室的武主任也聽見了。
迎著武主任的眼神,我們三人笑了。
馓飯熟了。隨著三勝子倒入酸菜不停的再次翻攪,剛才還純白色的馓飯和葉兒醬深的酸菜不分彼此,凝成一體。
“武主任,你嘗嘗?”三勝子舀一勺,朝鍋里在漾。
“看著都香,你們先吃,我抽一鍋煙去。”武主任指著身邊的我們說道。
雨小了,林中起風了。
春意盎然,花香草鮮野菜嫩的空氣甜絲絲的,捋一把仿佛就能擰出蜜。遠山近峰,高木矮樹上的煙嵐款款飄游,樹上的飛鳥,吱吱喳喳,喧鬧不停。 比這喧鬧更加吱喳的是武主任的心,他后悔讓馓馓飯,按三勝子說的搟片片,就不會有這吱喳和難受。剛才看三勝子馓飯,開始還好,看著看著,越看越難受,越看越覺得馓飯的不是三勝子,而是她。她是誰?武主任自問道。
“武主任,就你沒吃了。”我邊走邊喊。
“你都吃飽了嗎?”他大步走進了庵棚。
三勝子雙手將一搪瓷碗馓飯放在武主任手中,說:“吃得好,吃得飽,碗比洗的還凈。一遍遍指頭捋的、舌頭舔的……”
“那就好。都是正長身體的年齡,老餓肚子不行啊。”
三勝子以目示意,引導我的雙目緊追武主任的吃相在移動:只見他右手端碗,凝眸以注中微張鼻翼吸吸,左手伸出我們自己切的竹棍筷子切入飯中,隨著新竹子的清幽厚香入飯,借助搪瓷碗的給力,熱乎乎香噴噴的馓飯被掠起喂入口中,不待腮幫一鼓一收,喉結一升一滑,頭一筷子馓飯便妥妥落在了武主任肚子里。望望旁邊的我倆,他愜意的笑了。“好吃的啊……有她馓的味道哩……”
聽著武主任的小聲念叨,我們報以微笑。
她,武主任的老婆?這么多日子了,為啥不叫她來轉轉、看看。讓我們見識見識她的豐彩。話到嘴邊,我倆誰也沒敢說,仍然盯著武主任的吃相。
往復多次,當碗中的馓飯還剩不足一半時,他緊抓碗底砣兒一顛抖,剩下的馓飯鯉魚打挺似翻過身,爬在離嘴近的碗邊。稍許,那馓飯一口不剩,全裝進了武主任肚子里。碗,沒用過的一樣。但他仍習慣性的舌頭貼碗,轉著舔了一遍。
“沒飽了你再吃些呱呱,武主任。”三勝子問道。
“呱呱!”武主任反問道:“你吃來沒,三勝子?”
“他就吃了勺和鍋上刮的半碗。”我代三勝子答道。
武主任接過反面光滑中微露淺黃的呱呱,掰一小塊看看,說:“剩下的,你全吃了三勝子,這是命令。把你弄個林業工人當?”
說話中,他抓過一塊給我了,七人中我年齡最小,飯量卻大。武主任發現我有時餓著肚子干活,便常常將他的發糕或煮黃豆給我吃。
“這要問我大大哩。”三勝子回話道。
“問啥哩,就這么定了,你大大的話我說。不要看眼下睡的草庵子,有時餓肚子,這都是暫時的,樹栽罷場里先給咱們蓋瓦房,盤熱炕哩。只要咬牙堅持,啥都會有的,走,開會去。”
聽見要開會,外面轉的賈求哥和鮮保保進庵棚坐在了火塘邊,鋪蓋上歇緩的丁林、唐求兒坐正了。
“頭一件事,改善生活條件,蓋房子的事,大家都聽到了;第二件嗎,我們營林區的春季造林,再有四五天就完成了,這是各位餓著肚子,早出晚歸,一苗一苗栽上山的。咱們再鼓鼓勁,栽好最后的這不足二十畝。”他從坐著的木墩墩上站起,左手叉腰,咂一口右手捏的竹棍桿兒的旱煙鍋,說:“這第三件,都是新中國的林業工人了,總不能一輩子連自己的名子都不會寫吧!好在丁林上過掃盲班,小陶會唱詩,就叫他倆教咱們識字,最起碼領工資時,表上會簽名嗎。”
我們從武主任的煙荷包中掏些煙葉在卷煙抽,不抽煙的三勝子和鮮保保被嗆得在咳嗽。
一聽自己有用武之地了,丁林搶先道:“武主任,我和陶珺苒誰教啥哩,你最好說清楚。”
我瞥一眼丁林,順著他蔑視的口氣,說:“我教寫名子,武主任。”翹起瘦腿,我傲然等待丁林的回話。就憑十天半月的夜校掃盲,你有本事領大家唱唐詩!我想讓他出丑的同時抬高自己。
武主任第一次見面似看看我,欲言又止。
“學寫名子容易,就讓我教,武主任。”丁林瞟一眼我,象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改剛才先聲奪人的口氣。
腦子轉得真快,我也快馬加鞭似道:“本人識字不多,就教寫名子,武主任。”
點亮當燈使的油松結疤,閃爍中叭的一響,我全身一顫。
“攢勁得很!就認得兩個字、會唱兩句詩,”武主任當一下在木墩上磕掉煙灰,啐了一口稠痰。“自己姓啥還記著嗎,小陶?”
賈求哥道:“武主任,工資表上摁手印也行,學字唱詩,也不能頂飯吃當水喝,不學還好。”其實,賈求哥比誰都想站在前面教大家學識字唱唐詩,苦于自己沒學下,只好以酸葡萄的心理攪黃此事。
三勝子企盼的望著武主任。
鮮保保鼻子里一哼,看看武主任沒言傳。
嗨!唐求兒瞥一眼賈求哥,冷笑了一聲。
“你就甘愿當一輩子井里的蛤蟆,看篩子大的天!”武主任白一眼賈求哥,說:“咱林場要建設,要發展,用人的地方多著哩。趁年輕學點本事比啥都強。丁林教寫名子,小陶先涼涼心,散會。”
涼心。我的心燙人嗎!庵棚、地鋪、身子,全是潮濕的,我不知道咋涼心哩。聽著大家沉穩的鼾聲,我輾轉反側,如生漆過敏者,全身奇癢難耐,一夜沒睡。
唉!這林業工人不好當啊!
三
太陽冒花花之際,我們背著苗子,已爬上山頂了。一鍋順氣煙抽完,趁著馓飯的攢勁,我們七人在起伏的山坡上一字兒排開,從上往下,左右移動,目視心冇著挖一個圓60公分,深40公分的坑,再將堆一邊的熟土回填坑中十公分厚以足營養,接著一手捏苗子,一手拋土將幼苗虛埋坑中,雙腳并攏踏實使之接上地氣,再一手緊捏苗子主干輕輕一提,讓胡子似的須根展直不窩,保證成活,以利成長。
半月多前,當我們從林場送苗子的馬車上卸下幼苗,茫然無措之際,只見起好發糕面的三勝子,疾行車旁,抱起二捆二尺多長的水楸樹苗,一瘸一拐走向溪流邊,放在了他早就搭蓋好的苗房中——那苗房臨水借坡,胳膊粗、五六尺長的四五根木棒,一頭埋坡上,另一頭依深埋坡角的立木支撐和藤條扎綁,其上縱橫交錯,鋪上葉兒肥大的楊樺椴櫟樹枝以擋日光,側面豎扎橫纏遮住斜陽,正中挖潭聚水,苗根浸其中以補充水分。三面遮陽防曬保證嫩枝和芽苞不受暴曬,以免幼苗胎死腹中。正當我們大家架植好苗子,拋起三勝子,為他的巧思妙招歡騰之際,武主任激動得就說出了半句話:“三勝子啊……三勝子,跛子不跛了,上天哩。”
三勝子的好作法,惹得全林場其他四個營林區派人學習。第二年春季造林時推廣到全局的十五個林場了。
高升的太陽,驅散了遠山近樹上的晨曦和樹葉上的露水珠兒,也抹去了我們身上的潮氣。“大家一定要細心,爭取栽一棵活一棵。我們就七個人,誰栽的活的多,死的少,秋天一看就曉得了。”栽一會兒,武主任看著我們,說:“延安保衛戰的勝利,就是黨中央、毛主席的細心決策,彭總和習政委的精準落實才取得的。”騰!月牙似刃口鋒利,面兒锃亮的镢頭鉆進了厚土中,隨著不停的創挖,左盤右旋的竹根、灌叢根被斬斷了,窩兒圓圓,熟土回填埋苗踩實,一株健壯挺拔的水楸幼苗,微風中婷婷玉立。兀!镢頭再次揚高,春陽下一道弧線閃亮劃過,頭頂的飛鳥遽叫一聲,惶惶飛過。嘩!镢頭帶起的黃土灌進了武主任脖子里,溜進胸膛,粘在冒汗的寬厚脊背上,和成泥變成垢痂,歇緩時連搓帶撓,淌在剛栽好的樹下變成肥料,營養幼苗。天熱了,武主任脫掉外套掛樹上,折二片葉兒擦擦臉上的汗,左右望望,大家都在挖坑栽樹,沒一個喊爹叫娘的。產婦呵護嬰兒似將遠道而來的苗子栽上山坡,三五天后隔夜下場春雨潤潤,半夜里似可聽見嗞嗞的發芽生長聲。秋風掃落葉后養精蓄銳,來春再長,經年累月,林木的年輪有序遞增,矮的長高了,細的變粗了,我們的年齡和樹木一同在增長。荒山逐日變綠,我們的頭發卻由黑變白,務林人的青春歲月,染綠了一座又一座荒山禿嶺,護佑著人類賴以生存的家園,給子孫后代遺下了受用不盡,實現復興的金山銀山。
春山融怡,太陽高照。山坡上的我們,仿佛沙漠中移動的七峰駱駝,左右移動,退下爬上中已栽了一大片。天災人禍,兵燹野火,植物鏈彼長此消后春風吹又生的秦嶺山脈上,豎成行,橫帶弧的幼苗,仿佛鄉村小學升國旗、唱《國歌》的莘莘學子。
爬上山頂,武主任說:“都歇下吃午飯。”一轉身,他發現自己裝冷馓飯的挎包不見了。
脫掉鞋子,先將黃土與腳汗腌漬一上午的雙腳放太陽下曬曬。對我們來說,十天半月不刷牙不洗腳,再平常不過,洗澡只能等七八月中伏天,雷陣雨中躲在沒人處,脫個精光,酣暢淋漓的洗個天河注水的透肉透心浴。
“我的馓飯上有雀屎哩。”鮮保保舉著掏出一半的吃食,哭調拉腔的說道。
“給你加油調醋了。”唐求兒邊說邊看自己的。“媽呀!我的咯啥王八蛋吃了這么多。”
狗急跳墻,人急喊娘。剛才還取笑鮮保保的唐求兒的飯食,被松鼠或別的動物吃了好多,他那半拉南瓜似的臉也耷拉下了,平時本就難以合攏的上下厚唇,翻得更開了。他看著眼前,似要找出那牲靈燒烤或生吃了,求得補償。
跟著動物蹄印朝前走的武主任,聽見后掉頭向回走了,還是夜晚吃下的,娃娃要挨餓了?走著走著,他站住了。不經艱難,永遠長不大,自己想辦法去。他轉身朝前走了。
丁林、賈求哥和我的,裝在一個包里。待我解開一看,黑壓壓的螞蟻護衛著一條蛆,爬在馓飯上,謙恭禮讓中正在饕餮盛宴。兩種活物,一樣吃食,組成了我們午餐的吉祥三寶。欲哭無淚,嘔吐無物的我轉手給了丁林。
丁林斜乜中呲呲嘴,遞給了賈求哥。
賈求哥揀了塊蛆蟲沒動的拿上在吃。
三勝子接過冷馓飯在細看。仿佛他能給我們看出新的飯食。
下午要餓著肚子栽樹了。我不死心的又看了看三勝子手中的吃食,那冷馓飯上的螞蟻,仿佛北宋畫家燕文貴筆下的芝麻皴,疏密有致,別有一番韻味。
“這害人精,不見鼻子不見嘴,咋就那么會吃!”丁林苦笑著說。
賈求哥抹抹嘴,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搓死五六只螞蟻說:各拿各的多好。
“你嫌重,裝一起,讓我給你背哩。”我不屑的說道。
賈求哥看看我,再沒吭聲。
已束手無策的我們,只會唉嘆,而三勝子已伸手抓下蛆,將那冷馓飯放在口邊,不換氣的噗噗直吹。良久,螞蟻被他吹去了一大半。只是涼粉似光潔的面上,如機槍掃射過的城墻,坑坑洼洼,凹凸不平。望著三勝子,我感到了自己的渺小與無能。說大話,吹牛皮,常常被人不屑一顧,嗤之以鼻。而三勝子的這一吹,絕對是好心。就象蒸發糕剛開始,需要猛火強攻,使之瞬間膨脹的那一刻,他會斜頭側臉嘴對灶口,旁若無人的連續狠吹,之后則細火慢蒸,不僅預防了水干鍋炸發糕餬,還避免造成浪費叫大家挨餓。又如武主任已是滿頭滿臉灰,還鼓圓腮幫,一氣挨一氣的吹庵棚里火塘中的柴火早點燒過不冒煙,別讓煙半夜嗆醒我們,第二天精精神神的上山栽樹一樣。關鍵是三勝子的這一吹,從同樣遭遇饑荒的蛆蟲口中,為只會互相怨懟的我們,搶奪回了救命的飯食。若不,真就得餓著肚子干一下午的活。少了那令人饞涎已久,好吃扛餓的馓飯供給碳白,栽樹肯定是一镢頭入土后向前一推,朝后一拉,將千里之外運來的寶貝幼苗,戳一二指寬的縫隙中了事。即使活了,永遠也長不成大樹。
武主任說得對,跛子不跛了上天哩。還有半句:瞎子不瞎了成仙哩。徒手登天,根本不能,成仙更是癡人說夢,但三勝子的生活經驗之豐富,著實讓我眼界大開,見識倍增。他一定有辦法讓我們既不挨餓,也不浪費的吃下那比媽媽做的蕎面涼粉還好吃的冷馓飯,保證下午有氣力栽樹。三勝子真有本事,武主任慧眼識才,強行招他當林業工人更是壯舉。
時過正午,早上沒見湯水的肚子早餓癟了。只顧自己,武主任去哪了都沒看見。
四
鉆林子尋,躥溝里喊,爬山頂叫,攀樹上照,三勝子帶路,我緊隨其后,默默祈求胭脂娘娘顯靈,帶我們找著武主任,他是我們六人的衣食父母,沒了他,我們的日子咋過呢!餓死在這鬼不下蛋的深山里根本無人知道。一個多時辰后,六人三組,半點武主任的人芽芽都沒尋見。
群龍無首,樹倒猢猻散行了,空空的胃抽搐得如炭火烤。餓屁乏尿尿,我們卻連放個屁,尿脬尿的力氣都沒了,若有尿尿,還可解渴充饑。飛禽走獸吃后拉上屎撒過尿的冷馓飯,雖經三勝子處理已可看,卻咋吃呀!上面有沒有傳染病病毒?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卷鋪蓋回家。不!那汗腥味,腳臭氣嗆人灼喉的破被爛褥子不要了,免得背著翻山過河消耗體力,坐班車還要多掏錢啟票。直接走人,下山就走,越快越好。二十多天就當乞吃討飯混了個肚兒圓。剛來第二天天沒明偷跑的茍新生、龐三元、花巖太聰明了。三十六計 走為上。獸不拉稀,飛禽見吃的才光顧一回的地方,根本就不是人待的。抖抖裝饃的包包,我苦澀的笑了。
頭牛已沒,犢子根本不會拉犁,更沒有拉犁的決心和毅力。
“武主任都撐不住,撇下我們溜了。”賈求哥邊拍打身上的土邊對丁林說“:下山收拾鋪蓋回家!”
“武主任是那樣的人嗎?”丁林看看我,瞅著賈求哥,似課堂上的老師提問后在等待回答。
“一個象武主任肚子的蛔蟲,啥都清楚。”唐求兒瓦溝倒核桃似的望著賈求哥,說:“一個說半句留半句,都是能人。”
陽光下,手撐后腦勺斜躺的鮮保保,手抓一片樹葉翻里轉面細看中,沖我笑笑沒言傳。
丁林似自圓其說,又象拋磚引玉:“武主任是只顧自己,撇下我們不管的那種人吧?”
“不是,絕對不是。”三勝子反唇相譏道。“武主任把咯家的口糧給我們莊里人白送過,還用工資給病人買過藥,還錢根本不要。”
哦!丁林一驚,轉眼望著唐求兒笑笑,似在企盼諒解。
“還有這事哩?”賈求哥驚訝得瞪大了雙眼。
三勝子鄙夷的哼了一聲。
“說不定給我們弄吃的去了。”凡事講求實際的唐求兒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
“就是的。武主任聽見我們的冷馓飯吃不成了,就想辦法給弄去了。”鮮保保邊說邊呸出了口中的樹葉。
“但愿如此。”賈求哥唾掉口中的干李子,說:“別讓我們夢里娶媳婦,空歡喜一場。”
迎著賈求哥的目光,我藐視中冷笑以對。
日已西斜,莽莽蒼蒼的秦嶺山脈中沒有風,也沒有鳥鳴,只有餓得睡不著的我們,仿佛褶皺滿身的六個歪瓜裂棗,撂在山上。
遠遠的山林中,響起了動物的叫聲。
“一個個秋霜殺的茄子一樣,咋來?”武主任的問話聲,驚得我們站了起來。
我看見,武主任左手捂的臉龐在滴血。丁林快步上前想看個究竟,卻被他擋開了。便瞅著武主任身后肩扛镢頭,背簍中塞著好多野菜或藥材的那人,他是誰?
不等我開口,只見三勝子踉蹌上前道:“大大,你咋跟武主任走到一起了?”
丁林接過镢頭,唐求兒雙手從后接住了背簍。
三勝子父親騰出雙手,指著武主任右肩的挎包,說:“我聽見野物的叫聲,趕過去一看,武主任雙眼睜得象銅鈴,正在和瞎熊較勁,一問才曉得,叼跑裝饃挎包的兔子咯熊嚇跑了,武主任為了搶回挎包,咯狗熊抓傷了臉。”
“要不是三勝子大大二镢背砸傷那畜牲的一只眼疼得逃了,我十有八九見不上你們了。”武主任坦然道。
我抓過镢頭看到,鑲镢把的絆絆上沾著血跡。
張張口沒言傳的丁林,似為剛才對武主任的猜忌心覺有愧。
賈求哥望望武主任受傷的臉龐,勉強笑了。
一臉問號的鮮保保似在問三勝子父親或武主任,萬一有一天我們碰上咋弄哩,你能保證我們的人身安全嗎?
“人物一理,你不惹它,它也不傷你。”三勝子父親似看出了這擔憂,笑笑說:“今日這事,也是狗熊餓急了。”
噢……我們大家如釋重負的笑了。
“不就一個補了又補的包包,用不著跑那么遠尋去,武主任。”自恃聰明的賈求哥邊看沾血的挎包,邊說道。
“你狗慫放屁都不瞅地方,那包包……那包包比你的命……”
惱怒的武主任?巴得雙眼快要迸出眼眶,右手的食指即將戳上賈求哥的額頭時停住了。奪過挎包,他一下一下揣摸著包上銅錢大的兩個補丁。
丁林吐吐舌頭,沒敢搭言。
唐求兒咂咂嘴,也沒言傳。
一心捉摩樹葉的鮮保保,頭也沒抬。
至此,我更加堅信,武主任的那個半新不舊,帶著兩個補丁的挎包中一定隱藏著一個或凄切哀婉,令人心碎,或壯懷激烈,雄武沉酣,抑或二者兼有的故事。十多天前上山中,面對我的又一次發問,他張口欲言,卻又戛然而止。“以后說,以后……”以后是什么時候,話到嘴邊,我咽下了。沒想到今天賈求哥的一句話,竟惹得他氣沖牛頭,火冒三丈。
唉……惱恨隨著深深的慨嘆過去了。“我這壞脾氣,總改不了。”武主任遞煙荷包中拍拍賈求哥,臉露歉笑,說:“卷著抽一支了,趕緊吃飯,餓壞了,這兒還有三勝子大大給的下飯菜哩。”說話中,他從兜里掏出六個野山雞蛋,一人一個。 那是三勝子父親在山上撿到燒熟的,武主任又給自己沒留。三勝子父親接住兒子遞的,剝了皮硬塞武主任口中了。
鮮保保在埋我們丟下的煙頭,三勝子父親摳下沾有鳥屎、螞蟻尿的馓飯渣渣給了兒子,三勝子接過看都沒看喂口中吃了。望著他的這一豪吃,我們一個個接過冷馓飯,和著山雞蛋,瞬間吞咽肚子了。
冷馓飯和著山雞蛋下肚,打個飽嗝,我們渾身又有使不完的勁。
“武主任,你吃了嗎?”賈求哥怯怯的問道。
武主任瞅著賈求哥關切的道:“你吃了嗎?”
“我吃了。”賈求哥面露慚色。
“你跑了那么多路,一定餓壞了,武主任。”丁林問道。
“不餓,我把這老哥的一個包谷面餅子吃了。”武主任和三勝子父親在對火點煙。
“武主任的吃的,叫兔子連吃帶拖了一二十里遠,剩下的讓狗熊吃了。”三勝子父親邊吸煙邊說:“還好,不是狗熊和兔子幫忙,我還見不上他呢。勝兒,武主任叫你當林業工人的事,我同意了。好好干去,七十二行,行行出狀元哩。”
說話中,他從背簍中掏出香椿、烏龍頭、雞娃菜,對兒子說:“拿去給大家燴菜吃去。”又轉對武主任道:“娃娃不對的地方,該罵該打別手軟。”
武主任雙腳并攏,舉手敬禮道:“遵命老兄!”
望著三勝子父親漸行漸遠的背影,武主任轉對我們說:“歇好了回,凡正再三四天咱們的樹就栽好了。三勝子,今晚燴菜,給大家改善改善。”
“背上山的苗子不多了,栽上了再回,武主任。”翻騰樹下臨時遮陽棚里苗子的鮮保保,說:“風吹一夜,這苗子就干了。”
武主任笑望我們,說:“那就咬咬牙,栽上了再回。”
唐求兒說:“栽上了回去大家做。武主任,你說得好,光棍飯,大家干。”
武主任在咽唾沫。肚子里三勝子父親給的一塊包谷面烙餅和香椿,早已化為屎尿,拉掉了。
五
我們又要吃好的了,而且是天然野生,一年只生一茬的香椿、烏龍頭和雞娃菜。雖然新中國剛剛度過三年自然災害,人民生活還很困難,但人心齊,泰山移。武主任說得對,沒有干不成的事,只有不干事的人。這不,二十多天來,我們的生活從蒸籠水煮黑豆到黃豆,高粱面饃到包谷面發糕,一天天變好。昨天晚上漿水酸菜馓飯剛吃得生龍活虎的,今晚又要烏龍頭、香椿燴菜了,最好再和些洋芋,粉條肯定沒,就這三樣,就足以令我們一飽口福,回味三生了。孔子不也就“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嗎!
烏龍頭,學名楤木,亦稱“鵲不踏”,五加科,落葉灌木或喬木,具刺。葉大,二至三回奇數羽狀復葉,夏季開花,花小,由傘狀花序合成大圓錐花序。果實近球形,紫黑色,產于我國中部,樹皮稱海桐皮,入藥。吸氣一嗅,尖鉆的味道令人腦洞大開。我忍不住抓個生嚼,苦,苦!比黃蓮還苦。西北人美其名曰烏龍頭,也許是八千年前大地灣先民“斷竹續竹,茹毛飲血”的生活遺存。
“加個柴了,把那些小蒜洗了陶兄弟。”淘凈香椿,揀摘雞娃菜的三勝子對我說道。
那小蒜是我倆找武主任時在荒野上用手摳的。葉兒細長,芯兒鵝黃,少女乳房似的蒜頭白而鮮嫩。挖出后草上擦去泥,褲腿上揩凈下饃或冷馓飯吃,辣中彰鮮,開胃增食欲。切段熗漿水,味道比蒜片辣椒絲既鮮又尖。如此好的鮮菜和三勝子的好手藝,燴的菜堪比國宴。
籠中的發糕已經饦熱,我和三勝子抬下涼在案子上。他倒掉蒸籠水,改用清涼純凈的胭脂河水燴鳥龍頭、雞娃菜,香椿和洋芋。我們的生活一日一變,激動不已的我只想抱住三勝子親一口。特別發糕,和那天早上買的一斤七兩夾有老鼠屎的相比,成色好得天上地下。
“給,三勝子。”說話中,武主任將一清油瓶遞給了三勝子。
我學三勝子的法式,在勾頭側臉吹火,火沒吹旺,灰倒落了一頭一臉。
“一竅不得,少掙幾百。”手指我的滑稽樣子,武主任笑哈哈的說道:“對準柴頭上火旺處,憋足氣一口吹著。”
是!反復多次,我終于將火吹旺了。
三勝子左瞧右覷那油瓶,說:“這是場里從糧站打的四兩油,是你一月的標準,武主任。”
“啥標準不標準,把握好大家吃。”武主任低頭望望灶火,指指灰頭土臉的我,說:“小陶學會吹火了,有進步。”
“全民煉鋼”叫停裁員,“引洮工程”下馬,政府急于給我們找去處,便四面出擊,八方聯系,安排人為上,其它待后再辦。所以,我們還不是胭脂溝營林區的正式職工。暫定工資每月二十五元,三個月的試用期滿按工種確定口糧標準。所以,這里只武主任一人是正式工,每月四兩清油,二十八斤口糧,其中百分之七十的白面,百分之三十的包谷面或高粱面,有時以干紅苕片頂數。這二十多天吃的喝的,不知他從哪兒弄的,我們一無所知,就他心里清楚。
六
那天早上 ,我們乘車離開城區,一路顛躓中駛入山林。“三月里來是清明呀,桃花不開杏花紅唉喲,蜜蜂兒來去你就忙做工……”山坡上、田野中勞作的男人女人對唱的小曲,合和著蜂嚶蝶舞,飄蕩在天空中,令人心旌神搖。當我浸淫其中,反復咂品之時,卡車駛出硤谷,停在路邊一寬暢的草甸子上了。
“燕子關的水好,都下車吃著喝了再走。”武主任頭伸駕駛室外,大聲說。
待我們八人跳下車廂,武主任已脖子上掛著發白的掛包,手提我的花洋布包包,說:“每人一份,給。”利利落落的一掏一遞,仿佛受過專業訓練的軍需官。
當我和包包一起接過最后一份發糕時,我發現,武主任獨獨給他自己沒。三四小時前,當別人還在鼾睡之時,他拉上我幾乎跑遍全城,最后在城邊一小吃店買下了僅有的一斤七兩發糕,吩咐睡眼惺忪的師傅勻勻切為九塊,用麻紙包緊,紙繩扎牢,裝在他和我的兩個包里,放進了駕駛室。面對我說少一份的提醒,他拍拍我,說,夠了,夠了。一路行來,我一直疑慮重重,困惑不解。滿打滿算十個人十張嘴,九份吃的你咋分!給誰有,給誰沒?你把自己不當人待!給司機沒!對。凡正是鋼廠的車和人,過了今天,以后再不見面了。困難年月,少一張嘴比多一張好。不會,絕對不會!看兩天來的行事說話,武主任不是過河拆橋的那種人。田廠長又很尊重他。昨天下午粉條渣渣燉白菜的歡送宴會上,當田廠長三次提到老字時,都被武主任臉一沉掐斷后語,轉移話題了。
“武主任,把我的給你掰些。”賈求哥邊往口中喂邊問道。
“我飯量小,咱倆分了?”丁林的發糕奓到了武主任眼前。
唐求兒將掰開的發糕不但沒塞給武主任,推來讓去中卻將饃渣渣淌到了草上。
“快吃你的,看這浪費的。”虎著臉的武主任拾起饃渣,往口里邊喂邊說:“浪費吃的造罪哩。”
“咱倆一人一半,武主任。”剝下包饃紙的一剎那,我想起了夾老鼠屎的那塊和武主任刮下切刀和籠布上的饃渣渣,包了桃子大一圪垯裝挎包中的情景。此刻,我更怕夾老鼠屎的那塊落我手上。
“你還想叫我拾饃渣吃嗎?”武主任壓下了我的手。
雊……雊雊。山雞的鳴叫,和合著我們大家的真心和虛情,響徹燕子關。
“我命令,你們九人,誰都別讓了,快點吃了好趕路。”武主任聲如洪鐘,盯著我們說:“我這,比你們的好吃多了。”看見我們在吃,他扔掉包饃渣的紙,從包里掏出半個焦糊糊的燒洋芋,在吃。
挨著我的司機,從發糕中摳出了那老鼠屎。
早餐吃了,沁人骨髓的山泉水喝得肚子脹脹的。扳兩把帶露水的香椿,填口中生嚼澀味,挦一兜鮮嫩的薤蒿,餓時細咀慢咽苦味以充饑。蒲公英、棣棠、連翹等黃燦燦的花朵和龍柏纖秀的紫花,歲歲年年,共生共榮中和參天大樹一起,將秦嶺山脈裝扮得雄秀兼得,郁郁蔥蔥。
我們每人吃的發糕雖不夠二兩,但足以壓饑。喝下的水,咣當咣當和卡車一起在顛抖,不一會就想尿尿,車剛開不好意思喊停。吸氣收腹,手捏水槍似的雞雞咬牙忍耐,最好用媽媽納鞋底的細麻繩緊緊扎住。車駛坑中一顛一簸,尿順腿子淌下了。情急之下,只好蹉腳車尾,一手緊抓車廂側幫,另一手握牢雞雞,順車后面的低幫嘩嘩向外狂潲。管他臉面顏值,尿尿減輕膀胱的負擔是當務之急,凡正荒山野嶺沒人看見,更不怕女人看見。鳥語花香陪伴我在行駛的卡車上尿尿,如若再有女人笑罵助興,那就更趣味無窮,生活氣息濃厚了。其實,那尿少量潲向車外,更多的被風吹著倒卷起來,落我臉上和車里了。自己的尿,自品嘗,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系牢褲子,我雙手緊抓車廂,再次回味著那鳥飛不過的燕子關:突兀的石山高聳入云,經年累月從四面八方刮來的黃土沙塵黏附其上,仿佛給山峰穿上了厚厚的外衣。換季遷徙中歇緩的鳥雀屙出的的針闊葉林木種籽,冬去春來中萌芽生長,不知不覺成長為遮沙吸塵,吞吐雨水的綠色屏障。由峰頂而下,仿佛大力士一刀劈開的石硤直貫谷底。史載,秦始皇先祖數代人給周王室邊在此牧馬,邊于高出谷底二三丈的石級上,鏨出了這條長約二三里,僅容單車通過的石板路,周王室念其有功,賜姓曰贏。舉目仰視,絕壁上一條丈把寬的瀑布飛流直下,噴珠濺玉,倒掛于旁的白皮松和其它林木,如虬龍探海或孫悟空遮顏遠眺。
卡車在波詭云潏,人煙稀少的山林中行進。坐在鋪蓋上的其他七人在迷糊。燕子關的雄奇險峻,嵯峨崔嵬,攪得我毫無睡意。于是,我背起了李白的《蜀道難》!
七
“拿上鋪蓋 下車,咱們上班的馬灘林場胭脂溝營林區到了。”跳下駕駛室的武主任,對我們說道。
日已西斜。早餐涼水和發糕,這晚餐吃什么,哪兒吃呢?咋不見煙火,也沒人迎接我們?我滿心狐疑的斜背行李,跟著武主任爬上一坡,但見眼前一塊草甸中間,豎栽橫架的木椽撐起了一頂大大的倒V型草庵子。揭開麻袋片縫綴的門簾貓腰入內,只見大腿粗的木樁一頭深埋地下,撅在地上的約二尺上頭,鋸子勒出一凹槽,鑲入略細的橫木,將此嵌成一穩固的整體,中間用藤條將胳膊粗的椽子一根挨一根的扎緊綁牢,上鋪一兩拃厚的蒿草和蘆葦,用麻袋片縫綴的大單子苫住,便成一個結實、穩定的大通鋪。空著的一頭,盤灶支案子便是廚房。庵棚正中的火塘中余火未燼,細煙裊裊。
媽呀!家里雖是土炕竹席沒鋪的,但媽媽鏟一锨燒過飯的火蛋往炕眼里一推,再委些柴草,熱熱的一覺到天亮。煉鋼廠的大通鋪土炕上也有席子。這瓷實滾圓的木頭,扎背攮胸的蒿草桿、刀刃似的蘆葦葉,是人睡的嗎?我頓感有一種上當受騙,或爬出醬油池又跳進腌菜缸的感覺,對武主任也心生些許嫌惡。
“隨便鋪、隨便睡,咱林場正在建,大家辛苦一半年,啥都會有的。胭脂溝營林區的成功就靠咱第一代拓荒牛了。”武主任指指草鋪,坐火塘邊的木墩上,捏兩根竹棍夾起火星子,壓在摩挲得锃亮锃亮的紫銅煙鍋上在抽煙。
第一代拓荒牛?中等身材,體魄壯碩的武主任,用詞還挺準確,凡人不可相貌。只是讓這荒山禿嶺變綠水青山的犁,我們這牛犢子拉得動嗎?準確說,有矢志不渝拉犁的韌勁和毅力嗎!
“三勝子咋還沒回來,卷根煙抽著,改改心慌,壓壓餓。”武主任將扯好的紙綹綹和煙葉遞給我,說“:全場就一輛馬車,輪流給四個營林區送吃喝,今天給咱們送,也該來了啊……”
燕子關吃的那點發糕早沒影兒了,若不是苦薤蒿、澀香椿和山泉水哄得肚子脹脹的,早就餓得昏昏然了。
“武主任,請你簽個字,我回去好給田廠長匯報。”年約三十的卡車司機,邊點煙邊將派車單遞到了武主任面前。
“小陶,代我寫上師傅表現很好,人已平安送到。”武主任轉手將派車單給我了。
聽我念完,武主任從腰上解下鑰匙,爬上床鋪,打開被子旁一彈藥箱上的鎖子,取出一個二指寬、一指多長的木盒子,抽蓋后摳出名章,塞盒子另一頭的印泥中蘸蘸,在派車單上武文全三字處,重重摁了一下。
“想讓你吃了飯再走,可送吃喝的馬車連影子都沒。”武主任追到車旁,面露愧疚,將火塘邊翻出的兩個燒洋芋塞進了駕駛室。
西落的太陽穿過林罅,照映得胭脂河撒金抖銀似的。望著卡車轉過山峁遠去,武主任對我說:“小陶,往后咱這兒寫寫算算的事,你就擔起來。我是個睜眼瞎,沒進過一天學校門。現在好,新中國成立十多年了,就連那男女對唱的小曲,都給人加油鼓勁哩。”
進入庵棚,我既欣羨又好奇的再次瞅著武主任的床鋪:發白的軍被疊得四楞上線,棱角分明,麻袋單子上一指頭厚的褥子,被一張小而補著碗口大兩坨的白床單苫住了。腳蹬的那頭放著那個掛鎖的彈藥箱。看床的鋪設,乃標準的軍人。
那天晚上,當我們吃上包谷面、高粱面混合的蒸發糕和蒸籠水煮黑豆時,十五的滿月早已掛在胭脂溝的樹上。餓過時的人不知饑飽,夾生的黑豆粗嚼,包水的發糕舌頭兩攪直咽。盡管武主任不停提醒,餓過時的肚子最多吃八成就夠了。誰聽,根本沒人聽!直吃得飽嗝不止,想吐方停。特別象我這樣年近十八,在家用和面盆吃飯的愣小子,更嫌武主任小器吝嗇。睡前覺脹,一屙了之,操那么多閑心干啥呢!誰知睡下不到一個時辰,肚子的脹痛一時勝過一時,似要爆炸。來不及穿褲子,咬牙斂氣摸黑披上衣服l,手捂肚子赤條條跑出庵棚三五步,尻子一撅,轟轟隆隆的屎尿直播。春雨洗凈的鮮花嫩草,被我的屎尿污染得變了顏色。剎時,我頓感輕松多了。
咩咩……哞哞……林中動物的叫聲高低相諧,時遠時近,身后似有沙沙沙的響聲。呵!當務林人頭一天,就被野豬啃去屁股,或讓餓狼咬死拖走以度春荒,那不哭死媽媽才怪哩。心頭一抽,毛發端奓,顧不上屙光尿盡沒有,挦一把青草順尻子一抹,箭步躥入庵棚,急喘未緩,心又懸提。“青化砭、羊馬河、……”咯吱咯吱的磨牙聲過后,又是“羊馬河、青化砭……機槍猛掃,守住陣地……”屏氣鉆進被窩,凝神細聽,武主任在說夢話。哼,我們的肚子都吃不飽,還養馬干嘛!被子裹頭,聽不見了耳靜。第二天一覺醒來,茍新生、龐三元、花巖三人不知什么時候溜了,人去鋪空。
“走、走!剩一個人,也要開辟陣地哩。”早起的武主任往火塘中在添柴。“戰場上,誰都有權槍斃逃兵。”他象是沖著跑了的人說,更像是警告我們。
三勝子已用鐵锨從火塘中鏟火加柴做早飯。
一想到又是昨晚剩的煮黑豆和包水發糕,我心發怵。沒辦法,回家還是挨餓,說不定還吃不上這些。
八
今晚我們要吃烏龍頭、香椿和雞娃菜燴洋芋了,而且有小蒜、野芫荽做調料,關鍵是要調國家給武主任供應的生活標準內的清油哩。我們一個個喜形于色,眉宇間洋溢著過年時的激動和喜悅。
“水開了,三勝子。”加柴后我站在旁邊看著。
將淘凈的烏龍頭和雞娃菜汆入沸水中,三勝子用竹簉來回撥弄瞬時,撈一個捏捏、喂口中咬咬,說:“綿硬正好。”接著撈出控一竹篩中, 又將香椿丟水中兩翻一焯,撈出控水后,和另二種菜一起倒一盆涼水中了。
“這菜倒涼水中有啥好處嗎,三勝子?”我手指木盆中的香椿、烏龍頭和雞娃菜問道。
“烏龍頭味苦性涼,香椿和雞娃菜澀中帶甜,一熱一溫,用涼水拔淡好吃。”他邊往鍋里倒干凈水邊說:“三樣菜,一熱一溫一涼,燴菜吃了肚子不脹,也不上火。”
一熱一涼一溫,熱為陽涼為陰,陰陽搭配,性味平和,加土豆中的淀粉,吃進肚里,五臟六腑各取所需,求得平衡,給我們上山栽樹的蛋白和熱能。
鍋里的新水在沸騰,三勝子掇起早已洗凈切好的半竹籮洋芋倒入水中,蓋好鍋蓋等待煮熟。須臾,他撈起一塊,吹涼張嘴一咬,接著將烏龍頭、雞娃菜和香椿汆入鍋中,待四種菜肴沸滾二三次,便高舉油瓶,在勺中倒出些許,放鍋里轉圈中讓油緩緩溶入菜中,再撒入小蒜和野芫荽攪攪,說:“把柴退了兄弟。”
我手捏冒著青煙的柴頭,走過去放腳地的火塘中了。
兀!一股純正的胡麻油香合著芫荽小蒜的鮮味,?漫在庵棚中,飄逸在空氣中,惹得駐足庵頂的飛鳥鳴叫著不肯離開,想多嗅嗅這難得的香味。
“武主任,這香味醉人哩。”丁林手杵鼻翼在深吸。
“三勝子亮出看家手藝了。”唐求兒在取碗。
武主任瞧瞧他倆,笑了笑。
“ 有了好東西,誰都能做出來。”賈求哥不以為然的說。
用不著我吆喝,大家早都旋在鍋前,當當敲著碗,想早點吃上有油的燴菜。
“給你舀上吃,武主任。”鮮保保問道。
武主任搖搖頭,手指飄著油香的燴菜,說:“二十多天了,大家的辛苦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誰曉得,胭脂溝山上一天天長大的樹曉得,沒吃過一頓有油飯的肚子曉得。今日就靠三勝子大大給的野菜改善一頓。等樹栽上蓋了瓦房,吃上了白面饃和長面,我們的日子會一天比一天好。”
“那天要吃上肉就更好了。”唐求兒將盛滿菜的碗,放在約尺把高的木樁上了。
那是我們自己做的飯桌,一人一個。
“會有的。”武主任手指菜碗,說:“只要我們一門心思栽好樹,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日子會越來越近。”
我們被武主任的聲情并茂所感染,每人心里憋著一股不辱使命,愿灑熱血染青山的雄心壯志。
“干杯!”七個盛著燴菜的碗碰在一起了。“還要大秤分金銀哩!”
那晚的燴菜中,我們每人的碗里飄著些微油花花。
我一改往日饃泡碗里,吸足菜湯的酸甜苦辣后既喝又吃,剎那間舔碗打嗝的狼吞虎咽,而是將舀上菜的碗放在木樁上,坐在同樣用木樁做的凳子上,夾上烏龍頭轉著羼羼油花花,喂口中細嚼慢咽以感知油膩,再從有油花花處夾個香椿或雞娃菜緩沁,以滿足味蕾的需求,接著和發糕一起細嚼后喝湯涮進胃里。最后,舌挨碗舔了兩遍,以確保剩油不要被碗上磕掉瓷的地方滲吃, 和其他食物一道供我們吸收,增加栽樹護林的腳力。
“噯,小陶兄弟,”站在坡根和我一起撒尿的賈求哥突然說道:“武主任吃這么好的燴菜時,肯定會想起他的那個她。”
我看著賈求哥,微笑以對。
夜幕降臨,月色朦朧。
多油的松結當燈使,點亮后閃閃爍爍,光亮無比。
“啥時候學識字哩,武主任?”三勝子從武主任手中接碗時問道。
武主任望望大家,說:“再辛苦三四天,干完咱的造林收尾,集中時間學。”
“超額完成任務,早日學習。”聰明、實誠的鮮保保將空碗敲得更響了,他的求學熱情不比三勝子低。
唐求兒道:“我們還要挖野菜改善生活哩。”
一旁的丁林和賈求哥點了點頭。
此后的三四天中,我們上山時背著樹苗,回來時不拘多少,或提或背著挖的小蒜、扳的鳥龍頭、掐的馬齒莧、折的雞娃菜、擰的獨活芽等天然野生的鮮菜。三勝子使出渾身解數,時而涼拌,時而熱炒,時而亂燉中給大家改善生活。我們的肚子里藥食同源,五味雜陳的野菜,陰陽中和,一應俱全。
三天后,我們全面完成了一九六二年的春季造林任務,成活率的高低秋季調查后才能知道。丁林可以和媳婦夢中幽會了,武主任也可以氣定神閑,高高興興的回家和老婆親熱親熱,托著兒女,逛逛街市,給老婆娃娃扯布縫件新衣裳,吃點好的,樂享兒女情長。
九
一場春雨,洗盡了秦嶺山脈上的落塵,潤澤著麥苗和包谷,也拂去了人們心頭的陰郁。粉娥洗涮畢鍋碗,走進上房,照著桌子上媽媽用過的鏡子捋順頭發,對著瓜子臉上直楞楞的鼻梁,和濃眉下的大眼睛笑笑,拿上穿著細麻繩的鞋底,走到院邊,踮起腳尖望望村口,背靠棗樹,坐一土臺臺上納鞋底。她用木把錐子在碎布糊就,熱炕上炕干的鞋底上攮透,再將針順錐眼穿過,牙咬麻繩扽得緊緊的,一針挨一針,依次讓虛噴噴的鞋底上納滿繩巴,瓷實耐磨,再縫上青條絨面子的幫幫,做成雪天防滑雨天不滲的手工布鞋。她放下鞋底站直,再次大睜雙眼, 望之有時,那路上什么也沒有。陽光,透過棗葉棗花的縫隙,篩在她頭上臉上以至全身,讓她整個人飄著淡淡的幽香。
一年就做一雙,一直做到他……他怎么了?她不知道后面應該怎么說或說什么。說輕了難以表達她時而如暴雨后山洪狂涌,時而若胭脂河平靜的心緒,說重了于心不忍,女人口里三分毒。
她一直這樣:無論女人成群的麥田拔草,還是跟在犁地夏種的男人身后遺籽種包谷,再頭遍二遍鋤草,烈日下割麥子碾場,秋天挖洋芋扳包谷歸來,只要有空,她都要或站或坐,做針線活中眺望村口的那條路。那路連接著百村千莊到縣城,由縣城坐火車,西去烏魯木齊、東到北京上海等地。她相信,即使他走得再久再遠,都會回來,心里永遠裝著她。
那天,村支書和另一個人對她這樣說:
“粉娥,武文全同志是陜北紅軍,打罷蔣匪軍又修鐵路,落戶咱這了……”
她羞怯的瞥了一眼村支書身旁的那人,對方目光親柔的向她點了點頭。
“對啊。你爸爸被拉去當兵也十多年了,至今沒音訊,你媽也……”
村支書陪的那二人對我的身世咋哪嗎清楚?“你要我做啥哩,叔叔?”她疑慮重重的問村支書道。
“你就和武文全同志結婚成個家,過日子。”村支書看看那二人對她說道。
陽光下,她點頭答應了。
黃昏,就在她家的窯洞中,為年已二十的她和武文全舉辦了只有鄰居芳紅用紅紙剪的鴛鴦戲水的窗花,和村支書、那二位干部等五六人參加的婚禮。
客散曲終,黑夜來臨。被窩中,他時而緊抱她狂吻,時而款款的撫摸她那嬌小的身子。她感到呼吸急促,身心燥熱,似有毛毛蟲在體內亂竄,她想嬌滴滴的呻喚二聲,但卻咬牙忍住了,她怕影響他已亢奮起來的情緒。已生過娃娃的女人說過,頭天晚上第一下有點痛,但那是麻酥酥暈乎乎中的飄飄欲仙之痛。她盼著這一刻過后的飄飄欲仙,她向往別人說的為吃來,為喝來,就為天黑炕上成仙來的那一刻,她渴盼那短暫的陣痛過后的騰云駕霧之美。沒有、又沒有!連續三天,她都是在只有渴盼而沒有那飄飄欲仙那騰云駕霧中度過的。咋了?都成夫妻了,該見紅就要見紅,該懷娃就要鬧上哩!這到底是咋回事?她想問他,卻又忍住了,她怕傷他的自尊心。第四天晚上,她哄著親著脫他的褲衩中一摸發現,他的陽物好像小得多或干脆就沒。眼望窯頂,她二三次張口想問他,但還是忍住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她們二人的夫妻生活就象沒鹽的飯,寡淡無味,悄然無聲。這樣的日子咋過呀!鍋鏟或鋤不行撂了再買一把就成了,這是個一塊過一輩的大活人,總不能說換就換吧!夜晚,她暗自啜泣中恨他憐他又愛他。她感到被人騙了,她想一死了之。對。死是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忽而她又想:我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死,死,也要死個明白。思前想后多日,她終于壯著膽子向來村里檢查工作的那個公社干部再次詢問了丈夫的身世。那干部拍著胸脯向她保證:武文全同志就是陜北紅軍,戰斗中曾多次負傷,還當過地方上的領導,是個實實在在的好人。最后,那領導語重心長的對她說:“姚粉娥,你就嫁雞隨雞,圖一頭不圖一頭吧!人家好賴是個干公事的。”干公事的有工資,不挨餓。想到此,她的內心也就不很糾結了,日子就在這樣的圖與不圖中一天天熬過。白天她們二人和大伙有說有笑,一起在田里干活,放工回家,特別晩上,她懷著極度難挨的傷痛,壓抑內心的沖動和本能需求,掩飾心痛,熱言暖語安慰丈夫。
“旁人家養活不了的娃,咱抱養一個?”中秋月圓之夜,拉著他的手不停摩挲的她,迎著他的目光,又一次問道。
“喂就把你虧一輩子,粉娥。”他的眼中滾動著淚水。“還有,莊里人的閑言碎語就能把你埋了。”
她為他擦淚中奪下煙鍋,烏黑的秀發抵著他的下巴在摩娑。“勁多了,就叫愛嚼舌根的爛嘴,好好嚼去。人要自活哩,路要自走哩!”她親了親他。
唉……他無奈的嘆息了一聲。
煤油燈閃爍的光輝和天上的月光,一里一外,映照得窗紙上過年時她剪貼的二龍戲珠,似要騰空而飛,翱游太空。
“粉娥,抱養娃的事,過些日子再說。”撫著她的烏發,他忘情的親吻著她天庭飽滿的額頭和粉篤篤的瓜子臉蛋,接著給她拤脖子蓋緊被子,拍她睡實了。
他,合衣睡在了炕塄邊。
秋風颯颯,天色麻惚。粉娥早晨睜眼一看,人去屋空。枕邊放著面值不等的伍拾圓人民幣,那是那天她沒接手的政府發給他的安家費。瓦盆中的一個包谷面烙餅少了一半。村里的五六個人和那個干部,多路尋找三四天,杳無音訊,蹤跡全無。她不相信別人說的半夜尿尿被狼咬倒拉走了,或在別處有女人等等胡說八道。她恨自己豬瞌睡太多,被他親著哄著睡得太實太死,更恨他的無情和負心。喂是個啥嗎,沒就沒。吃的沒了餓死人哩,喂又不能當飯吃。她曾不止一次的對他這樣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好賴一個鍋里攪勺都二三年了。娃娃嗎,鄰村一生有五個兒子的人家,答應最小的斷奶了送給她。她已三天一回,五天一趟的提點菜、烙個餅的看了多次了。這不,她又用舊衣裳給娃改縫好了秋裝。她原想:過兩天和他一起,帶上黃烏雞下的五個蛋和給娃的衣服,還有給那女人做的一雙水紅條絨面子鞋,一起去看兒子。但讓她萬萬沒想到的是,昨晚那么溫柔的親她吻她后,他竟撇下她趁黑夜跑了。這死男人,就是難認。
草長鶯飛,春花秋實。缺了武文全的日子,遠勝度日如年。白天干活歇緩時,男女一塊酸言騷語的說笑打鬧,粉娥根本不當回事兒。最讓她傷心難過的莫過于放工回到家中——寬大的院子,冷鐵棍似直刺天空的棗樹枝,空蕩蕩的窯洞和冰鍋冷灶,她懶得看一眼。就別說熗漿水搟面條或拌湯了,拔草或鋤包谷時挖的小蒜下饃吃,成了她的主食,渴了喝一碗漿水。最最折磨她的是孤身一人,睡在炕上,心不由己,翻來覆去的想已過去了的光景——閃爍的油燈下,她在給他補衣服或納鞋底,他邊抽煙邊瞅著她時快時慢的飛針走線,瞅著瞅著,他忍不住放下煙鍋攬她入懷,悠悠然然的從頭頂開始,一下一下撫摸著她的烏發和身體。這時的她,忽而如溫順的小綿羊,任他撫摸親吻,忽而似發狂的母獅,抓住他的手塞進自己懷里,摁著揉著她那小蒜圪垯似的奶奶直朝下滑,她嬌嘀嘀的喘氣中直呻喚。向下,再向下,雖說沒有顛鸞倒鳳,騰云駕霧的快感,但這也是幸福,也是享受,美不勝收。武文全,快收手,你再不敢冒犯她了!她要的你沒本事給她,另一個武文全似在提醒他警告他。倏的,他的手停止了,夫妻二人共同嘆息一聲,她委身他懷抱,嗅著他的男人汗味,踏實的睡著了。而如今,連這點踏實,這點享受、這點美不可言都沒了。
春日苦短,夜幕低垂。粉娥向灶膛塞點柴、欲端碗往鍋里馓拌湯。忽然,有人從后面抱住她,瘋狗似邊啃她的脖子邊說:“粉娥,你就別嫌棄,咱倆一搭過,那不是人的武文全撇下你走了二三年,連個音信都沒,你還等啥哩。”又是同姓的叔叔姚狗娃,自武文全走后,他時不時就來騷擾她。
“叔叔,你是長輩,你不要胡來。”
“不是胡來,這兒沒有叔叔,”姚狗娃邊解她的褲帶邊道:“有的是我倆開始過日子。”他想靠在灶臺上行淫。
窯頂窩中的燕子,望著地下的一幕焦躁的在怪叫,灶膛中的火嗶嗶吧吧燃得正旺,淚水滿面的她望了望案子上的菜刀,離得太遠夠不著。兀!她彎腰從灶膛中抓出燃得正旺的包谷茬兒,反手壓在了姚狗娃的手上。啊……豬嚎似的姚狗娃剛一松手,顧不上提褲子的她,撲向案子抓起菜刀橫架自己脖子上了。“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就死給你看,我可是陜北紅軍的老婆。”
老光棍悻悻的走了。“躲得了初一,你還能躲過十五嗎!”
再無心燒湯了,她鎖上大門,用鐵锨镢頭頂死臥室的窯門,空肚子合衣睡了。一個挨一個的夜晚仿佛成了她的人生噩夢。
“鞏書記,我求你饒了他,說到底他和我大大是一個爺的孫子。”第二天,當聽完她哭訴的大隊黨支部鞏書記拍案而起,安排民兵連長捆綁姚狗娃游斗批判時,卻遇到了粉娥的苦苦求情。
“粉娥,你這娃娃心太好了。”年已半百的鞏書記隔桌望著她說。
最后,大隊黨支部決定:由和粉娥一墻之隔的鄰居芳紅毎晚陪她睡覺,記工二分。聰敏的芳紅暗自一算:陪粉娥睡覺一年多掙六七十個工,能多分不少小麥和包谷,一家人碗里的湯稠多了。簡直是天上掉了個大大的肉餡餅。接著,大隊文書在光榮軍屬的鐵牌旁掛一油漆成白底紅漆字的木牌,上書“侵犯軍婚是犯罪行為,從重判處。”從此再也沒人敢對她圖謀不軌了。
時間,仿佛胭脂河的流水,悄無聲息的向前流淌。接下來的夜晚她不再害怕。寬展的炕上,靠墻睡著楚楚可憐,善解人意的芳紅,中間是踢被子磨牙的兒子武懷德,她睡在邊上,枕頭底下壓著菜刀。時光如梭,芳紅要嫁為人妻了,幸好養子武懷德就要報名上學了。有了兒子的陪伴,生活就有了奔頭,心里不再胡思亂想,全部的感情與思念化作母愛,涓涓細流似朝兒子的身心流淌。地里干活回來,她先去芳紅她媽家接回寫作業或讀書的兒子,再在院子里的菜園中摘些辣椒,折些茄子或西紅柿,挖一把大蔥,打發懷德給芳紅媽送些,再給她娘倆干炒或帶湯燴菜吃。她還準備過些日子買個豬,喂到臘月里殺了賣些,給她娘倆和懷德的生身父母扯二件過年衣裳,送一條豬腿走走親。剩下的炒點臊子,掛二吊子臘肉,以備給懷德解饞補充營養。夜晚的油燈下,望著寫完作業、背罷課文睡覺的兒子,吹滅燈,她睡了,心中卻不停的喊叫著:武哥哥,你在哪里?武哥哥,你快回來!你沒挨餓受凍吧?我們的兒子都上學了。他今晚吃飯時又在問我:“媽媽,我的陜北紅軍大大啥時候回家哩?”
“你好好學習,考個第一名,你的陜北紅軍大大就回來了。”
“為了我的陜北紅軍大大早日回家,向第一名奮斗!”
……
時光如流水,望著一天天長大的兒子,多年中一次次如蛹化蝶般艱難蛻變的粉娥,婉拒了左鄰右舍好心攛掇的無數男人,作出了關乎一輩子的重大抉擇:嫁雞隨雞,那位公社干部還對她說過,她和武文全的結合是軍婚,嫁軍人是不準離婚的。此后,她把一輩子的苦樂全寄托在兒子身上和給丈夫一年做一雙鞋的煉身煉心中熬著、盼著。她堅信,她的那個夢一定能圓。
但是,今天包谷地里鋤草時,大家的瞎聊又抖亂了她的心緒。卻更堅定了她的信心和決心。再找他去。那天陪同的還有啥廠的廠長呢,聽說是武哥哥的部下。找,磨短腿子白了頭,也要尋他去!活要見人,死了埋一塊兒。
“粉娥,那么攢勁的男人,又是當官的,你咋就沒暖住?”
“丈夫,一丈內是你的男人,一丈外就難說了!”
“一塊過活了二三年,連個娃都沒讓你懷上,是不是有啥毛病哩?粉娥。”
“你胡說哩,他啥毛病都沒,是天底下頂好的男人。”
那女人瞄瞄粉娥再不敢言傳了。
“聽說林業局招了好多人,他會不會鉆山里當林業工人了,粉娥?”。另一女人說道。
“啊!”霎時的驚愣過后,她走到那女人面前,央求她又說了一遍。
哦…… 她抬頭望著天空的飛鳥,若有所思的長嘆了一聲。
十
“大大,我不當林業工人去了,吃的煮黑豆和野菜,拉的綠水水,二三天見不到一點面食。”回家的第二天晚上,我第三次向父親哭求道。因為天亮我就該回營林區了。
姐姐在油燈下給我補上衣的肩背,媽媽掂著懷了第四胎的肚子,在廚房給我烙走時帶的瓜菜饃。我明白,不僅僅我們家為吃喝愁腸,全村九百多口人都已家徒四壁,吃了上頓沒下頓。武主任讓我們告訴家人,中央已經開完了關乎國計民生的七千人大會,對現行的農村經濟政策正在全面調整。
父親是獨子。承襲了秀才爺爺立德立功立言的他,想以加入“隴南地下黨”續寫他的人生三不朽。但以傳宗續后為宗的爺爺,攆走想領走父親的人,急急給其娶妻成家,以絕妄想。迫于找飯吃的無奈,也給年近二十的哥哥成親,一年前將我交給小南河鋼廠招工的人領走了。全民煉鋼停止,鋼廠減員,又跟著武主任當了務林人。
三天前,武主任去林場給我們每人借了二十五元工資,放假三天,讓回家看看父母和媳婦,回來后蓋新房哩。
父親對我的哭求,始終未吭一聲,媽媽更不敢言傳。油燈下,父親看看墻上爺爺顏楷書的中堂《竹石詩》,轉身從柜中翻尋出爺爺過世前三天只寫了“艱難困苦”的條幅,補書“玉汝于成”后上炕睡了,并讓我走時帶上,我不當務林人的哭求被父親以無聲的書寫回絕了。
后來,我將那幅字送給了三勝子。
那天晚上,我正嚼反咀爺爺教我的“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巖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一詩直到雞叫三遍。聽著父親的鼾聲,我將詩和“艱難困苦,玉汝于成”聯在一起體悟多時,似有所悟,悟到了什么,暫時說不清,道不明。
第二天一早,媽媽給給我裝上餅子,系好衣紐,打發回婆家的姐姐翻山過河,送我到縣城,坐上去山里的班車回胭脂溝營林區了。
十一
日出月沒,斗轉星移。
當秦嶺山脈上的樹葉姹紫嫣紅,七彩斑瀾,各顯本色的時候,秋天已悄然而至。我們自己蓋的土坯瓦房也挺立于這秋色中,屋頂的鳥雀飛來旋去,嬉鬧不停,象在欣賞皇家園陵中娘娘的寢宮。哇喔哇喔的蟬鳴,仿佛在提醒我們:秋天是收獲的季節,不可虛度。從學寫名子開始的學識字,已進步到每個人歪歪斜斜的能寫鄭板橋的《竹石詩》和王之渙的《登鸛雀樓》。立冬前,新房的泥墻干透,我們就能入住。和火炕連通,集烤火、燉罐罐茶于一體的的泥爐子,已試燒了二次——火旺省煤滿炕熱,還不露煙嗆人熏房子或引發火災。三勝子說,那是回字型煙道滿炕轉的作用。新房七個普通間和內支一張雙人床,外作辦公室的套房共八間。滿打滿算一人一間,武主任住套房,一間空房以備接待上級領導下營林區指導工作時休息。喊破嗓子,不如做出樣子。為了安心林區工作,方便生活,武主任要讓娥娥飛來胭脂溝,和他一起拉讓荒山禿嶺變綠水青山這犁了。
“兩個人住一間,我和陶珺苒住。”晚飯后,手抹著光溜溜的墻,武主任一錘定音了。
七個人住四間,必有一人住單間。誰會享受這待遇呢?況且還有三單一套空擺著。武主任葫蘆里到底要賣啥藥!大家困惑,我更茫然。和誰住都成,天上地下蛤蟆王八嫖客娼妓,聊到天亮不愁有人說你污染環境,夢任你做到和七仙女摟著睡覺,牙由你磨到驚飛檐頭的宿鳥,間或暗夜里挺在熱炕上盲數屋頂的椽子中,反復體悟武主任講的國家命運和我們的栽樹護林緊密聯系的事兒。偏偏和營林區的最高長官武主任住一間,我必須夾緊尾巴,唯唯諾諾,時刻保持狐貍的警覺。響屁不敢放,大氣不能出,睡覺最好金魚似圓睜雙眼假寐。伴君如伴虎,他就是我們六人的君王。雖然沒有庭除可灑可掃,但土坯砌成釘上樺樹皮的桌面每天必須抹凈,被子必須向武主任學習中疊得四楞上線,象過去那樣早上睜眼后順手一擰,堆在鋪上已萬不可能了。這武主任到底咋了!比我聽話等待使喚希圖上進的大有人在。丁林對此已覬覦多時,并對鮮保保說過多次,我借識兩個字,會背兩句詩,看不起任何人。
秋蟬的聒燥趨于平緩。已感無望的我們,停止了勸武主任住套房的說叨。你是這兒最大的官,聽你的一言九鼎算了。留著氣力別處使,何必白費口舌呢。
“都不勸了,那我說,”武主任巴巴抽二口煙,說:“三勝子一人住一間,菜啊、面啊、油啊的和他住一塊,再不怕兔兒、野豬偷著吃了。學會寫字了,選個管理員統一管理,改變吃飯畫杠杠、算帳數頓頓的作法。那套房,誰的婆娘看男人來了,就卷上鋪蓋睡去,人走騰房。乘的三間,明年春天新來的人住。”
啊!我們心中的問號先變句號,繼之又變成了驚嘆號。武主任不愧是領導,任何事情都能既高屋見瓴,統觀全局,亦可做到未雨綢繆,于細微處見精神。
夜色厚重,山河勃興。林中不時傳出沙沙的宿鳥換枝聲。武主任的深謀遠慮一石激起千層浪。樹枝當筆,在地下寫名子識字已成大家飯后睡前和下雨天的日課。
“唐求兒啊唐求兒,”在腳地一筆一劃寫名子的賈求哥暫停書寫,笑著說道:“你的?該不是糖做的吧……”
唐求兒道:“求哥、求哥,名子心疼很,可就像在叫永遠也長不大的?哥娃。”
鮮保保笑得跌坐地上了,三勝子撂下柴頭,在擦眼淚,咳嗽不止的武主任,啐痰后盤腿坐鋪上了。
三勝子早已學會寫名子,又在撿的一塊方磚上學寫《竹石詩》。
“武主任,你學得比誰都用功。”丁林看看,說:“我想把女人叫來轉轉?”
“好啊,這是對咱們工作的支持。”在土坯上書寫武文全三字的武主任,急急說道。他說過,從寫字開始,念報紙、寫信和工作總結,明年要基本過關,立冬前搬新房后還要比賽呢。“丁林,叫你婆娘趕立冬前來,那時咱們的新造林撫育割草,成活率調查就都干完了。”
“謝謝武主任,那我就寫信告訴她。”丁林邊給武主任點煙邊說。
“丁林,你小子成了第一個在咱營林區新房中,享幸福的人了。”賈求哥羨慕的說道。
唐求兒和鮮保保在低頭邊念邊寫。
“小陶,明晚咱來個寫字比賽,看誰寫得好,還沒錯字。”武主任用煙鍋嘣嘣嘣直敲額頭,說:“比打敵人還難啊……”倏地,他抬手堵住了我半張的口,怕我順著話茬又問下去。
我指著武字上多出的一撇,說:“武字上沒這一筆,全字寫得好。”
又在土坯上寫了兩個武字,武主任左瞧瞧右看看,轉眼望著我。
我指指左邊的,說:“這個寫得好。”
“抽鍋煙了都睡覺,明天給新造林割草去。”武主任給三勝子遞土坯中說道。
所謂新造林撫育,就是每到秋天,我們要給春季栽的幼苗全面割草,而且第一年必須割兩次,以防止雜灌野草叢生荒死幼苗。這樣的撫育割草持續三年,待幼樹長到四、五尺高,不怕雜灌頡頏時方歇手。我們胭脂溝營林區的第一代務林人,春天親手栽的二百畝水楸幼林,明日就全部割完第二遍草了。想到此,我自豪無比。
十二
綿綿秋雨,已下兩天。老天爺給我們放假了,上山給幼樹割草撫育變成了待在庵棚中歇緩。還好,新搭的庵棚上鋪草厚不滲水,保證了內部的干燥。若年深日久苫頂的草朽,再逢秋雨多日,庵頂如篩子篩水,那就得卷起鋪蓋,盆接桶倒,或順有坡度淌水快的方向挖一溝渠,導流疏浚,排走積水。即使那樣,發霉長毛的被褥無法近身,只有圍爐夜話一宿又一宿,坐盼天晴雨停。
歇緩,對于二十歲上下,陽剛之氣正盛的我們來說,好也不好。因為一覺睡醒乏氣緩過,就想找事干,沒事干骨頭癢癢難挨。丁林曾央求三勝子,引大家去他們莊里逛逛,看看女人的白腿子和嫩臉面,以緩解綠色引起的視覺疲勞和內心的焦渴。無奈之下,三勝子實話實說,他家剩父親一人,另一家的女人和女兒去年被人拐騙走了,剩子和父,還有一家的女人病死了,家里只有甲狀腺特大的父親和舌頭吊著收不起的女兒。也就是說,一村只有三戶人家,四個男人和一個狼孩似的女人。武主任的管理也是寧緊勿松,就少出早操和練刺殺。
“下午寫名子比賽,小陶和丁林不參加。明日曬一天,后天給新造林割草去。”武主任望望天,說。
雨停了。
三勝子的那塊方磚,成了比賽的黑板,灶火燒剩的柴頭,是天然的墨筆。
丁林 瞧瞧唐求兒的書寫,走向一邊,從兜里摸出一相片在看,并不時笑笑。
細心穩重的唐求兒,橫豎到位的寫出了自己的名字。
賈求哥盡管心手專一,一筆一劃特認真,卻因過猶不及,終致物極必反,要么求字少一點,要么哥字因兩橫靠得太緊,擠沒了上面的口字。
瞅著賈求哥的焦急,武主任笑著說:“你大你媽,疼你愛你,叫你求哥,是疼在心尖尖上的愛啊,小賈。”
武主任的一句話,既化解了賈求哥的焦慮,又暖得我們心里熱乎乎的。
賈求哥抹抹臉上的汗,寫對名子后望著我。
“你和賈寶玉是一家子,可你記著,你身后的弟妹兩張嘴,等你的工資弄吃喝哩,千萬不可兩橫緊挨,把一張嘴擠沒。”
“三天不寫手生,我也練練手,武主任?”丁林從賈求哥手中接過柴頭,翻過了方磚的另一面。
武主任點了點頭。
只見丁林從左向右,從上到下,橫起豎收,撇捺到位的寫完名字,說:“咱的喂,一橫一豎勾就是姓,兩個一橫一豎、一撇一捺的木字并立就是林。丁林,這輩子當個好務林人就對了。”
“有主見,好好干。”武主任夸贊道。
鮮保保以睡下后指頭在被子上的手摹心記,只一遍就寫對了自己的名字。
三勝子利利落落的寫出了裘三勝,動手寫別的時,被我叫停了。但裘字上少一點。不提示,澆點冷水,涼涼他馓飯時握著杈杈,在鍋里滾水中習字的焦心。
“都比我攢勁。”武主任看看我,將煙鍋給了丁林,右手緊捏柴頭,斂氣收腹,赤膊揮毫了。“不要指點,對錯寫成再說。”
一短橫、一長橫,二短豎、一短橫、又一橫,豎彎勾,左上一點,交襠一撇。
“三遍,三遍才寫出啊。”武主任感嘆道。
文字雖不端正,卻寫對了。全字上面的人,撇捺太寬,罩沒了下面的王字,也對了。
武主任瞅瞅我們,大家面面相覷。
刷!六雙十二只眼睛,聚焦于我,我拍一把丁林,拖腔拉調的說:“給武主任點評點評。
丁林知道我在戲弄他,便語氣懇切的說:“我就上了十二晚上的夜校掃盲班,根本沒喂本事。老弟,請你快指教。”
一旁的賈求哥在慫恿:“嗨!丁老師和陶秀才尥蹶子開了。”
武主任不悅的瞥我一眼,說:“小陶,這不是抬舉人的法式。記著,你都象剛出土的樹苗,還嫩得很,正是學本事的年齡,不要想著光日鬼人。嫌我寫得不好就直說,三勝子,收攤。”
庵棚中靜得飛只蒼蠅都嫌鬧。大家的目光,全瞅著我。
哎……唐求兒瞅著我,嘆了口氣,似又在敲打我:我提醒你不下十次了,咋就……
咚咚。我砸額頭中迎著唐求兒的目光勉強笑了笑。
還是丁林打破了尷尬,他裝好煙喂武主任口中擦火點燃了。同時不停的向我以目示意,唐求兒也在推我,鮮保保和三勝子在一旁看著我直搓手,賈求哥以手指口,催我趕快認錯。他雖然時不時冷言冷語的嘲諷我,但對人還是實多虛少。
看看大家,我摸摸燒烘烘的臉頰,望著武主任說:“武主任,我錯了,請您和丁林原諒。我,這就點評您的字,說錯了請大家指教,咱們共同進步。”
“哼……”武主任瞥瞥我,說: “知錯就改,這才象老子帶的兵。”
聽完我對武字多出一撇的說明,武主任撥過三勝子,親手擦凈又寫了二遍,說:“老祖宗咋留了個這么難寫的姓,你說說小陶,武字到底有啥意思。”
武主任的勤于思考又給我上了一課。
丁林和大家以目光鼓勵我。
“說,說錯了不要緊,只有在戰爭中學習戰爭的人,才能打勝仗。”武主任鼓勵道。
我摸摸慢慢恢復常態的顏面,鼓足勇氣道:“老人給你取名的初心很好,姓武名文全,希望你成為一個文武雙全的人。”我看一眼武主任,他瞅著我等待下文。“武字,由止戈二字組成。止,就是制止戰爭。戈,是古代的一種殺人兵器。止戈,也就是制止殺人的戰爭,多些親和友善。你的姓名蘊意太好了,武主任。”
“那戈也就象前些年,打日本鬼子和蔣匪軍的槍炮?”武主任磕掉煙灰問道。
“就是的。”鮮保保回答道。
武主任看著我們笑了。
我被武主任思考中的聯想所折服。同時想著對文全二字通俗易懂的形象化解釋,也想到了爺爺逼迫我學的,貌似多余的文字常識今天的妙用。
止戈,制止戰爭;制止戰爭,還得靠戈……武主任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細,以至于無。只見他頭靠賈求哥懷里,雙目微閉,迷糊了。他也該睡個踏實覺了,晚上為我們操心,一夜起來四五次。
轟……他的眼前,閃現著多年前以正義之戈,制止非正義之戰的情景:那是蟠龍鎮攻堅中的前仆后繼。血雨腥風的年代,激情燃燒的歲月!放下槍桿子,整修天保鐵路時伐木砍樹,一切為了新中國。因為蟠龍鎮攻堅中身受重傷,而未去抗美援朝。最后,輾轉多處,昨天的伐木者變成了今天的務林人。藏之深山,近于半隱,也是為了逃避她矢志不移的尋尋覓覓。“粉娥,你還好嗎?我……我……”夢中的武主任又在念叨粉娥,我們以目會意,誰都沒言傳。讓他多睡一會。
那天晚上,他懷擁粉娥,撫著她親著她,拍著她睡實,放好錢,躡手躡腳摸近灶臺,掰半個包谷面餅子裝挎包中,悄悄摸出大門,轉身小跑著一口氣趕了四五十里。天已大明,他坐在一溝里的小溪邊,看著喝水的二大二小四只野豬,從挎包中掏出半個烙餅,翻里轉面,看著那烙餅上粉娥清晰的右手指紋簸箕,長嘆短吁的抹眼淚。驀地,那指紋仿佛變成了粉娥充滿柔情蜜意的一聲聲呼喚:文全哥哥,你在哪,你快回來!兀……那指紋,似一把發白的烙鐵,一下一下在烙他的心。并警告他:武文全,你不是男人,一個女人婚后最需要的,你沒本事給她。你去死吧,你一死,她就自由了。對。我死了她真的就自由了。他手當馬勺舀水,邊吃邊喝。忽然,他停住吃喝,瞅著烙餅上指紋中滾動的水珠慢慢洇開了,那是他的眼淚。粉娥,我臨死前吃下了你的簸箕指紋,也就是吃下了你比金子還好的心。我死都不是餓鬼!粉娥。
拾身站起,抬頭望著山頂的那棵樹,他蹽開大步向上爬去了。到得山頂,站在樹旁,他放眼望了望山的背面:萬丈俏壁下雜灌叢生,林海莽莽,一縱身跳下去什么問題都解決了,粉身碎骨,什么也留不下。狗熊野豬聞到血腥味,找塊骨頭都難。他感到一種成仙得道后的自在和超然。四五只紅腹錦雞在他眼前刨吃食,一只頭頂和后頸黑褐色,體羽棕黃色的母雞,伸出黃色利爪,不停的在朝后刨。刨著刨著,它啄起什么,喂進了咕咕待哺的小雞口中。那小雞昂頭展脖子咽下后在學著刨。望著那錦雞母子的親昵,他嘴角滑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轉過身子,他極目遠眺著大半夜做賊似趕過的羊腸小路,想象著粉娥早起發現他不在了,心急火燎的求助鄰居、村人四處尋找的心切和焦灼。心再硬些,心軟了就是害她!再見了親愛的,但愿你找個好人,一輩子幸福。
太陽,劃破晨曦在升高。身旁百年刺李上睡醒的鳥雀,叫聲脆脆的在呼朋喚友,開始新一天的生活。山林中,求偶作愛,繁育后代的糜鹿、羚羊、赤麂、野豬等動物的叫聲,給寂靜的山林平添了三分動感。他站在樹前,抬手捋順濃密的黑發,一顆一顆系好外套上粉娥縫的紐子,刨展前襟上的皺褶,彎腰打凈褲腿上的落塵,脫下她一針一針做的青條絨面子布鞋,一手一只,噴噴對磕著彈凈塵土穿好,再次展頭望了望腳下林木遮蔽得不知高低的崖底。離世前再抽一鍋煙!他似自言自語,又象說給天地或某個人。就在他口噙煙鍋,找遍全身沒有,手伸挎包里摸火柴時,指頭似被針扎了一下,還特別痛。翻過挎包低頭細看:噯……粉娥補完破爛處,將穿線的針別上面忘了取下。針線活做得好壞,表現的是一個女人持家本事的高低。眼瞅手揣著那小米粒似的針角,他那被上牙咬破的下唇和針扎破的指頭一起在流血。流吧,血流干死了也行。血還可以營養這樹,死身子還能幫野物度度春荒。他拍拍身旁的李子樹,嘴角露出了一絲怪異的笑容,望著食指上滲出的殷紅鮮血,他又一次流淚了。叭!樹上掉下半個雀兒吃剩的干癟刺李,砸在了他頭上。枝頭的鳥雀仿佛在嘲諷他的軟弱和愚蠢。我是不是有點太自私了?只為我自己著想,全然不考慮別人的感受!我這樣做對得起誰呢——討飯著拉扯過我的二爸?站著死在上甘嶺的表弟?十三歲那天晚上在路邊抱起我,救活后引我走上正路的陜北紅軍叔叔?還是已經決定一輩子守活寡,活守寡的粉娥!武文全,你是渾蛋!你是懦夫!你連那飛禽走獸都不如!和風麗日下,表弟似在質問他詛咒他:武文全,延安保衛戰中攻打蟠龍鎮時,為保護我,你受了重傷,你說那傷受得值!我去抗美援朝臨行時,你手舉我送你的挎包,向站在車廂門口的我說,以后不管干啥,你都要有熱發熱,有光發光。今天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你發的啥光、啥熱……?表弟似沒力氣或對他已完全失望了……沒想到你是個說話不算數的軟蛋,自私鬼。去死吧,你死了天下少一個懦夫!癱倒在草地上的他,心肺癟脹,出氣如抽風。一群灰喜鵲,從遠處飛來落在樹上叫著。嘟!他頓感額上涼生生的,伸手一摸,喜鵲的屎尿經過額頭流向嘴唇,落在上衣的前襟襟上了。他抬頭望望,那灰喜鵲低頭盯著他直叫,似在勸勉他或嘲笑他。
臨死前連一鍋煙都抽不上!他從煙荷包中掏一撮煙葉喂口中嚼著,一會兒,他吐了煙葉,站起來折了一片嫩綠的楓樹葉子邊嚼邊向懸崖邊走去了。兩眼一閉,縱身一跳,太簡單了!管他別人的說三道四,他內心感到少有的釋然坦然。驀地,他的右腳被什么套住了,他拼命踢騰,想掙斷勒住腳腕的藤條,殊不知,那細如筷子的藤條的柔韌勁兒,堪比牛筋。嘭!右腿麻木的他跌坐地上了。
“我給野物下的套子,咋把人套住了。”
惱恨、無奈的他,抬頭一看,一位闊口直鼻,黑紅臉膛,身子略彎,年齡稍比他大的人,笑呵呵的望著他。那人手提一把獵槍,身旁的背斗中放著藥材等。
那人藏在濃密的灌叢中,看他的忿情表演已多時了。
天擦黑時,他和那人順著一條林間小道下山了。
三天后,他報名當上了務林人。
那人是三勝子父親。
……
“我睡著了,害得你們坐著陪我。”武主任打了個呵欠,問道:“噯,一個名子這么有意思,怪不得識字要先學名子哩。”他將煙鍋給了丁林。“你再說說文全二字,小陶。”
“你作夢了吧,武主任?”賈求哥笑著問道。
其他人隨聲附和。
武主任拍拍賈求哥,說:“沒有,誰還會白日作夢。快說說文全二字的意思,小陶。”
我微笑著說:“文,你想想我們上山時見過的梅花鹿身上的花紋就成,好看又美麗,全字,人字下一個王字,王字的本義為玉,君子比德于玉,從古至今,一直是中華兒女追求的做人品德。”
“嘖嘖,太有意思了,中華文明五千年,原來是這樣的。”武主任從丁林口中拔過煙鍋,抽兩口又給了丁林。“學,學會了再睡,你們抽煙監督我。”
以學寫名子為主的識字比賽結束,鮮保保以一筆不差,一遍書成獨占鰲頭,穩得第一,唐求兒第二名,賈求哥第三名,三勝子因姓氏裘字上少一點穩拿倒數第一名,武主任倒數第二名。
燈光下,三勝子旁若無人的在學字,除練裘字,他在寫學過的詩。武主任將學習唱詩安排在了下雪天。
“三勝子,你記牢,山上沒一天長一尺壯的樹,驕傲使人退步。”武主任似對三勝子說,其實是給我們大家敲警鐘,關鍵是對我敲的。
武主任給我敲警鐘恰逢其時,一直以來,我自恃會寫字,能背兩首詩,便自命不凡,沾沾自喜。教大家學字便覺高人一等,忘乎所以。面對三勝子的多次求教,更是故作高深,得意忘形,仿佛任何事上我都技高一籌,是無所不能的通才。其實,我的無知隨處可見:謀生和勤奮,給三勝子當徒弟我不夠格;丁林的遇事冷靜,善于思考,我望塵莫及;鮮保保、唐求兒的謙虛、厚道和好學上進,都是我缺少的;賈求哥盡管有時愛說風涼話,但他的不隨大流,更有我可學之處。細思忖,我只是當了一回不夠格的搬運工,將爺爺灌輸我的,挪到了此地,沒什么值得翹尾巴的。大家出于對我的愛護和體諒,也就不戳破我致命的虛榮心罷了。號里沒馬驢支差哩。賈求哥那天上山時曾如此巧妙的嘲諷過我的近乎目中無人。武主任的敲鐘,恰如黃賓虹“粗服亂頭”,似無章法的山水畫,細品才知畫(話)中有畫(話)。
那一夜,我念叨著媽媽對姐姐常說的一句話:人心要實哩,火心要空哩,睡了個踏實覺。
十三
我們栽上山的樹苗,是從千里之外火車運,汽車中程轉,馬車短途送的水楸苗兒。盡管三勝子蓋苗屋、浸水中補充耗損,但那只能保住些微皮外相,給我們以心里安慰。一月多風吹日曬,苗兒由里向外,由外朝里的質的損耗,是無法補償的。加之對當地的土壤、氣候、地理等方方面面的適應也需要時日。所以,春季剛栽上山的水楸苗子長得很慢,甚至沒長。我們的撫育割草,越往后草越深。一不小心,根部比筷子粗的苗子,就會被三勝子磨得能剃頭的鐮刀和草一起割掉。
“大家一定睜大眼睛看清楚,千萬不要把樹苗割了。”武主任割一會兒,貓腰往林地外抱草中叮嚀一遍。“后手放平,茬子割低,草就長得慢。”
“沒有一天長一尺壯的樹。”昨晚后半夜醒來,我還在回味著武主任的這句話。十年樹木,一棵樹從采種籽處理,到苗圃下種育苗出土長三年中拔草松土,再到挖出栽上山,三年撫育割草四遍,十年最快也就長個胳膊粗細。武主任的這句話,不僅針對樹木的生長而言,更重要的是緊貼我們人生成長中出現的好高騖遠,急于求成的有的放矢。十年樹木不易,百年樹人更難。
一心二用,手下必然出錯。嗞!一株葉兒烏油油的幼苗被我割了。瞧瞧左右,我準備偷偷扔遠。
“小陶,手中的苗子給我。”武主任從我手中接過了茬口白生生的水楸幼樹。
其他人停止割草,看看武主任,瞥瞥我,我立感額上汗如豆滾。
武主任手捏那苗子,在其他人身后轉著看了良久,站住,說:“這是一株不應該割,而已被小陶割了的幼苗,就象我不該將武字寫錯,但硬寫錯了兩遍,直到第三遍才寫對的一樣。我相信大家都能記住這點,不會再干這樣的錯事了。”
狠批猛尅沒有出現,但武主任的這一著卻比指頭戳著我的額顱罵一頓還難挨。因為那樣我可以狡辯,甚至強詞奪理。他卻沒有那樣做,而是反躬自省中舉一反三,收到了一石三鳥的效果。
秋陽高照,枝上的鳥雀被風搖得旋起,找老枝棲歇。我全身薄汗涔涔,第三次張口后終于鼓足勇氣,說:“武主任,是我心思不集中,把苗子當草割了,你罵我吧。”
武主任抬手拍拍我的肩膀,說:“罵不頂用,那苗子只要根好,還能發芽生長。以后干任何事要心手一致啊,年輕人。”
他看看大家,拿起鐮刀,手法老道的在割草。
十年樹木 ,實踐在幼林撫育的割草現場。武主任讓我從自己親手造成的失誤中對此有了新的理解。同時,我在他對我的體諒、寬恕中,體悟著為人的厚道、誠實和干事的心神專一。
太陽在西斜,我們的活兒也接近尾聲了,展腰長出一口氣,才感到肚子餓了。
嘩!背彎兒撒完尿的賈求哥、唐求兒和三勝子將半包包鮮核桃倒在大家面前了。“弟兄們,吃核桃來,先填填肚子。”唐求兒說道。
暫停割草,我們用石頭砸的,歪嘴呲牙咬的,各顯其能,用核桃代替馓飯和發糕,填肚子充饑為上。
武主任手拿核桃,說:“這核桃就象你們,是一天一天成熟的。少吃二個,吃多了核桃油會滑腸拉肚子。”
“是!親愛的武主任。”我們大家笑著齊聲回答道。
火紅的晚霞映紅了西邊天際,我們提著吃剩的核桃,說笑著向回走。忽然,溜在后面的唐求兒對我說:“咱今晚改善生活?”
“咋改善,難道你能弄來肉?”做夢都想肉的我急不可待的問道。
“你說對了,秀才,”賈求哥抖抖手提的藍布包包,說:“我們三人拾核桃時抓了一條蛇,三勝子說糊指頭厚的一層泥,燒著吃,香得很。”他最近在主動走近大家,說話也多了溫和,少了尖刻。
“咋抓的?”我邊奪賈求哥手中的包包邊問道。
“我們打核桃時唐求兒一腳踏在了蛇背上,那畜牲抬頭想咬人,三勝子看見后抓的。”賈求哥望著唐求兒說道。
“七上八下,就是說七月哩蛇就上樹了,八月在地下。”唐求兒在轉述三勝子父親那天說過的話。
三勝子說:“七月的蛇倒掛在樹上,防不住就跌人身上了。”
我頓感毛發倒豎,仿佛那蛇就爬在我脊背上。
在家時曾吃過危害莊稼的“瞎瞎”(中華鼢鼠),今晚,卻要燒吃蛇肉,肯定比瞎瞎肉好吃。好奇心驅使我打開包包,小心翼翼看了好一會那菜花蛇。我仿佛聞到了香噴噴的肉味。我們不僅有肉吃了,而且還是蛇肉!我真想抓出剁一截生吃嘗個頭鮮。激靈,我的左腿腕上如針扎一痛,蛇咬了?不可能,裝蛇的包包我提在右手,三勝子說過,菜花蛇是微毒蛇。林中潮濕,秋天蚊子多,咬人是常事。那天晚上,我們的漿水包谷面稠拌湯中,多了大拇指粗的二三截蛇肉。
“再不敢這樣干了……”武主任問明真相后,對我們說。
丁林道:“下不為例,武主任。”
武主任斬釘截鐵的說:“就這一次,更沒有下不為例!”
“對。絕對沒有下次了!”我們似在向武主任宣誓。
“武主任,蛇肉再不吃了,但咬樹根的瞎瞎肉能吃,凡正是害蟲。”
唐求兒眼巴巴望著武主任。
“誰吃過?”武主任問道。
“我吃過,肉又細又香。”我邊揉腿腕上蚊子咬的那兒,邊答道。
“武主任,我也吃過。”手捏樹葉辯認的鮮保保道。小鮮似對樹木花草頗有熱情,一有空就拉著三勝子站在樹前問這問那。
武主任磕掉煙灰,下達作戰命令似,說:“從明天開始,我們留五個人割草,小賈和鮮保保專抓瞎瞎,給大家尋肉吃。”
“武主任萬歲!”
“都睡覺。”武主任帶頭拉開鋪蓋睡了。
夜色沉沉,秋蟬不叫了。但我后半夜卻被腿腕子的那點疼痛折騰醒了。黑暗中,我感到左腿的腫脹一時緊巴一時,咬咬牙堅持到天明再說。嘎嘣……嘎嘣……武主任又在磨牙。還好,他的磨牙聲可以掩飾我急促的的呼吸。然而,我的呻喚還是吵醒了他。“你咋來,小陶?”
大家都醒了,挨近灶頭的三勝子摸索著點亮了燈。
燈光下,唐求兒和賈求哥在說悄悄話,他們懷疑我的腿是不是被蛇咬了?因為從賈求哥手里接過后,我一直提著那包包。
三勝子望著賈求哥和唐求兒,似在等待答案。
丁林道 :“不會是蛇咬的吧?”
“沒有,是蚊子咬的。”我肯定的答道。
“真是蚊子咬的嗎?小陶。”武主任關切的問道。
“我不敢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武主任。”
天亮了。
“這是我大大配的治蛇傷的藥,你這腿是咬過毒蛇的蚊子咬的。”三勝子手捏一玻璃小瓶搖搖,靠我腫脹的腿上,邊倒邊抹開了。
“那就是蚊子又將蛇毒間接傳給珺苒了?”丁林問道。
我感到涂上藥的腿,仿佛浸在冰水中一般,透心的涼。
武主任看看我的腿,說:“三勝子,引上唐求兒和賈求哥,給小陶尋著買藥去。”
“武主任,抹點藥就好了,別去了。”
“這就叫一報還一報,咱們改善生活吃了不該吃的蛇肉,咂了蛇毒的蚊子咬了你,這就扯平了。看以后還敢不敢吃了。”武主任指著我的腿說。
“永遠不吃了,武主任!”我們異口同聲道。
當天晚飯時,三勝子他們用武主任給的錢,不知從哪兒買來了消腫止痛的和內服藥,三種藥并用,我的左腿三四天后完好如初。
此后的日子里,我們的碗中時不時就吃出指頭大的三四塊瞎瞎肉。
十四
云淡風輕,秋高氣爽。鳥雀的叫聲,似少了春天的脆亮和夏日的聒噪,多了秋的沉穩和厚重。我們的造林成活率調查只有45%的新栽幼樹活著。也就是說,一百株中55株死了,當年的春季造林以失敗而告終。因為上級的標準是85%為達標,86%至94%為良好,95%以上為優秀,而我們營林區的僅僅45%,離達標還差一大截。
煙氣騰騰的庵棚中,五個人唉聲嘆氣,悶頭抽煙。
“丁林,這事叫你操心干的,到底咋弄的。”走進庵棚,武主任看看垂頭喪氣的我們,口氣一變,手指鮮保保,說“:別一個個蔫不拉嘰的,還是青年嗎!”
丁林道:“我們六人,三人一組,按照林場張建江技術員現場培訓的作法,每100畝,打30米X40米的三個樣地,之后一人插竹棍中邊唱死的或活的,另二人一個在活字下畫正字,一個在死字下畫正字,最后分顏色,數正字,確定死活。”
“活苗子指甲摳個印印,樹皮是嫩的,還在滲汁,死的皮兒干了,緊緊吃在樹上根本摳不開,武主任。”賈求哥道:“活苗子的枝柔得握不斷,死的一折就斷。唐求兒、丁林、小陶他們的指頭就是這樣摳沒皮的。”
武主任拉起唐求兒的手在看大拇指和食指,那沒皮的指尖上血絲縷縷。放開手,他接過三勝子和鮮保保手中的本子在看:三勝子用藍水筆畫的正字,代表發出新芽,已經生長的活樹,鮮保保紅筆畫的,表示樹苗入土后未長或已死的正字。兩兩一比,紅正字比藍正字多,也就是死樹比活樹多,活樹比死樹少。
“還有瞎瞎咬死的哩。”唐求兒補充道。
丁林道:“不掏著吃二十多只,樹都讓那畜牲咬死了。”
走到外面眺眺天,折回庵棚的武主任道:“拿上家當上山。”他要親自干了。事必躬親是武主任的一貫作風,不去局里開會,這次調查,他肯定每天跟班,親力親為。
跟著武主任,轉遍春季新造林地塊,我們分別不同坡度、陰陽、土層薄厚等,丈量打橛做樣地重新調查成活率,武主任親手用煙荷包上拴的玉玦刮皮看死活。三天后的結果說明:成活率百分之四十八,比我們調查的高三個百分點。
武主任手舉一株從土里拔出已干枯的苗子,說:“我給林場領導說了,丁林參加局里辦的財會培訓班,小鮮去造林、育苗班學習,學成了我們自己挖地,采種籽育苗,讓咱親手育的苗子上山。”
鮮保保從武主任手中接過死苗子嚓的折斷了。“咯家育的苗子栽上山,成活率就提高了。”
丁林道:“谷要自種哩,成材的好苗子,要自己育哩。”
唐求兒和賈求哥望望武主任,又看看我,似有點不被重用的失落。
江郎才盡的我,搜腸刮肚中尋找迎接丁林媳婦時唱的詩。
“我相信,咱胭脂溝營林區的年輕人都是響當當的男人,”望著唐求兒和賈求哥,武主任說:“放那兒都能挑起擔子。”
晚飯后,正當我們圍繞丁林、鮮保保的學習和培訓聊得耳熱臉紅之際,丁林陪著笑臉,好兄弟長好兄弟短的朝唐求兒要什么,唐求兒轉手將丁林弓身提測繩時掉下,被他撿上的那東西給我了。
嘿!丁林的結婚照,七寸大的黑白半身照片上,丁林雙唇微啟,似笑非笑,目光親柔,臉上涂滿了幸福與快樂。那女子烏黑的短發用紅頭繩扎成兩個辮子,外翻的厚嘴唇反襯著她的厚道、實誠。雙眼皮下一雙杏仁眼水汪汪的,給人以溫暖親和之感。紅紅的圓臉蛋上搽過胭脂。
賈求哥從我手中奪過照片,看著看著幫的親了一口。
最后,武主任要過照片看了多時,對丁林說:“你小子好有福啊……她啥時候來。”
武主任的這聲贊嘆,仿佛包含著無限心事和惆悵。
丁林笑笑,說:“按你說的,我托開班車的師傅寄了信,叫立冬前一天到。”
丁林頭一個住套房了。賈求哥訕笑著暗忖道:“他和我同歲,為啥就結婚了,還頭一個住套房哩,而不是我?”
“你小子,可別福享過頭了,丁林。”
“準備好炮彈,一炮轟個雙胞胎林二代。”
“要幫忙了直說,丁林。”賈求哥的笑話,將我們的庵棚晚會推向了高潮。
武主任磕掉煙灰,說:“今年過年多放五天假,回去一人引一個,這是任務。明年加工廠建成了,讓女人干個臨時工掙點生活費,貼補家用。”
“努力完成任務,武主任!”
興奮、激動不已的我們,倒上武主任的煙葉在卷煙抽。忽然,棚外傳來了似曾耳熟的說話聲。門口的三勝子揭起簾子一看,剛到第二天一早蹓走的茍新生、龐三元、花巖在三勝子父親陪伴下,怯怯的蹭了進來。
我們大家頓感愕然、驚詫。
“沒骨氣的東西。”武主任轉眼瞟瞟那三人的鋪蓋,從牙縫中擠出了這句話。
咚!那三人跪在我們面前了。花巖搗搗另二人同聲道:“我們三人是屬術頭的,武主任,你打死我們也不走了,這個務林人我們要當到死哩。”
“還是歲娃娃,你就給他們一個改正的機會,老弟。”三勝子父親拉著武主任的手,說:“夜里天黑時,我在路邊碰上叫到家里,聽說真相后,今天陪著認錯,下話來了。”
沉默,低矮密閉的庵棚中沉默得讓人感覺憋脹。
“戰場上的逃兵,誰都有權槍斃。”三勝子父親扽著武主任走出了庵棚。這話,今日他第三次說,那會不會有第四次呢!
那三人猶猶豫豫的拉開了自己的鋪蓋。
庵棚中煙霧繚繞,我們在抽茍新生發的紙煙。
第二天,茍新生對我和丁林說,他們三人是一個村的。那天偷跑后,翻山過河,爬汽車趴火車,隔日摸回家,被父親張口沒出息的,閉口人活嘴臉樹活皮的罵出門,在石灰廠燒窯出窯,磚廠背磚,白干沒錢,一天只管兩頓吊命飯。最后,還是回咱胭脂溝營林區,當個木心木肺的務林人,秦嶺山脈的守護者為好。
十五
立秋三日,寸草結籽。
伏羲發明火后傳授給南去北往,東擴西行的上古先民燒烤熟食,取暖驅獸;夏商周秦兵燹火攻;漢唐西征中伐木開道;諸葛亮六出祁山,北伐中原時一次又一次的燒林宿營和制造木牛流馬的濫砍亂伐,使劫后重生于秦嶺山脈上的這些小喬小灌,既沒有大小興安嶺松柏的參天挺拔,遮日蔽月,也缺少西雙版納熱帶雨林植物的種類繁富,常綠豐饒。但就這兩三千多種針闊混交,南北植物相克相生的喬灌草和天然野生花卉,亙古以來就發揮著南浸長江,北潤黃河的重要作用。從而保證了秦嶺合和南北,澤被天下的獨特優勢,養活著一代又一代的蕓蕓眾生。因此,栽植、撫育、改造,守護好這綠色屏障,就成了我們一茬又一茬務林人守望相助,心手相傳的默然期許和神圣使命。
邊籌建邊開始荒山造林的秦山林業局馬灘林場的四個營林區,那年的近千畝春季造林成活率調查結果表明:胭脂溝營林區的最高,其他三個營林區的都在百分之四十以下。我們成了矮子里拔出的將軍,那武主任就是想當當的元帥。林場采納武主任的建議,決定將我們營林區房前的二十多畝荒地開墾為中心苗圃,再增人員,全場采種集中育苗,讓氣候土壤等適宜的秦嶺山脈上的優良鄉土樹種早日上山,扎根成長,為人類的繁衍生息提供永遠的碧水藍天。
秋風一過,落葉繽紛。槭樹椴樹五角元寶楓柞木櫟類等過千種喬木,一日一變,悠然表現出了各自的枯槁與孤高。武主任手提旱煙鍋,在我們采種的坡上轉著看著。騎樹上手展竹竿往下打的,樹下揀拾松籽果球的,雙手搓弄水楸籽的。武主任從我手中抓一撮顆粒小的松籽,問龐三元道:“這啥種籽小龐。”
龐三元囁囁嚅嚅的答道:“油松籽,武主任。”
他又抓起半把大顆粒的,丟口中二三顆咬爛后呸的唾了。“茍新生,這個叫啥。”
“叫……叫……”本就吶于言的茍新生被武主任問得張口結舌,不知說啥。
為茍新生捏著一把汗的鮮保保,面對面小聲“華、華”的在提示,茍新生越看越不明白。
旁邊已看多時的花巖終于忍不住了。“喂是華山松。生吃了口苦五、六天哩。”
武主任拍拍花巖,說:“都過來。”
我們一個個奓著綠色雙手,站在武主任面前。他手指鮮保保左右手中顆粒大小不一的種籽,笑對林場派來的張技術員說:“小張,你教教大家,咋認哩。”
不等張建江開口,花巖大聲道:“大顆粒的是華山松……”
“小的是油松!”回過神的茍新生道。
武主任說:“我們大家同唱一遍。”
“大的是華山松,小的是油松!小的是油松,大的是華山松!”
樹上的鳥雀停止叫喚,看著這一切。
“這才是老子帶的兵。”武主任抓一把水楸種籽對鮮保保說:“記著,啥樹上被絆倒的,一定要在啥樹上爬起站直。”
“是!武主任。”我們大家齊聲道。
一場秋雨一場寒。身處深山老林中的我們,對此尤為敏感。晚飯時還展展脫脫,綠意沉濃的桑葉椴葉五角楓,第二天早上一瞥已變為橙黃,隔夜歷霜一抹,煞是鮮紅。我們已搬入新房,那棚庵巋然矗立對面,和新房相映成趣,成為一道充滿煙火氣息和濃郁鄉愁的靚麗風景。前天武主任還惋嘆,我們營林區還不夠一班人,那明年春天增加人手后,說不定他就成營長團長了。
丁林和媳婦已在套房中鸞鳳和鳴,陰陽肉補中播種三日,只待來年收獲林二代。武主任已給林場領導說好,丁林媳婦年后去加工廠干臨時工打竹簾,一天八角線。
歡迎丁林媳婦的那天晚上,我們準備的給床單上撒槐刺,扣住丁林在唐求兒房子喝酒聊到天亮等惡作劇被武主任叫停了。就讓倆口子當著大家的面親了個嘴嘴,丁林揣了揣媳婦的奶奶。正當三勝子眼中放光,緊盯丁林媳婦,代表大家背完鄭板橋的《竹石詩》,又背“白日依山盡”時,推門而入的武主任朗聲道:“咱們大家共同唱一遍那首。”他說的是王之渙的《登鸛雀樓》,因鸛字難寫又不易記,只要他一說那首,我們就明白所指。
武主任道:“三勝子,起頭。”
白日依山盡,
黃河入海流。
欲窮千里目
更上一層樓。
詩唱畢,武主任張口噙住丁林媳婦喂的糖,說:“更上一層樓好啊,我是梯子,你們踩穩,一個一個上。當梯子好。”
賈求哥道:“三勝子說你選這地方時整天唱的信天游,你就唱個讓我們聽聽,武主任。”
丁林媳婦奪過火柴給武主任點著了夾在唇間的紙煙。
鮮保保道:“武主任,你就唱個讓我們長長見識。”
吸完紙煙,武主任看看丁林媳婦,說:“唱不好不要笑話”。
我們鼓掌加油。
對面價溝里流河水,
橫斷山里下來些游擊隊;
一面面那個紅旗鹼畔上插,
來把咱們的游擊隊接回家。
滾滾的那個米湯熱騰騰的饃,
招待咱們的游擊隊好吃喝;
我當紅軍你宣傳,
咱們一搭的鬧革命多喜歡;
……
高亢而又鼓舞人心的信天游,飽含深情,回蕩在每個人心間,給我們一輩子守護好金山銀山的信心與決心;回蕩在百鳥爭鳴的秦嶺山脈中,為人們的生活送去新的企盼和向往;回蕩在雙眼中薄淚漣漣的武主任心中,引起了他的無窮遐思……
月光、胭脂河,互為輝映,似在為同衾共枕,愛河纏綿的丁林夫婦伴奏。三勝子用炭頭在門楣上書寫的“積德兒女愛長伴,節儉人家慶有余”的對聯,鮮亮無比,奪目照人。那是我按武主任的要求撰的。
十六
“小陶,現在明白我為啥要和你住的原因了嗎?”
墨水瓶做的燈盞取代了松結油照明。燈光下,我跳下炕雙腳并攏,悔恨的向對面炕上的武主任抱拳致歉。
黃土夯一尺多厚,麥草泥抹平,又用麥衣泥抹得光溜溜、平展展的土墻,后墻再以瓷實的土坯砌高泥牢,使其成為后檐高前檐低的托槧房。其上以榫卯豎向勾嵌檁條,橫向平掛椽子,上鋪我們下雨天飯后編串的竹簾,簾上勻勻抹泥,再將灰陶色瓦片壓茬摻實委于泥中,防滲隔熱更保暖。那瓦片大小一致,豎看一條線摩肩接踵。一下雨水順瓦溝淌,屋頂不存不滲,檐下砸的原窩窩,洗凈瓦溝落塵和鳥屎的天河注水,燒開泡茶馓飯,甜甜的味道潤口爽心,回味綿長。三勝子將烤火爐的煙囪改為回字形通道,滿炕轉滿炕熱的巧手妙作,既節約柴煤又實用更安全的同時,避免了炕在內燒火門在外,雨雪天燒炕受凍怕狗熊傷人或狼咬??的危險。前檐接四五尺長的椽子,鏨圓的石頭礎滴石上立柱一撐,寬寬展展的廊檐,遮雨擋雪避風,堆放背簍镢頭,晾曬種籽、山野菜和核桃栗子蘑菇等,一舉多得。那套間雖小,里外一轉,仿佛置身于秦安大地灣八千年前的F901宮殿當中。苗圃拔草,雪地里巡山回屋,腰酸背痛腿抽筋時,半斤老酒下肚,或蜷曲或直直挺熱炕上一覺醒來,舒經活血,全身活脫,困乏盡解。我們的生活,蒸蒸日上,充滿夢想。
半個時辰前,武主任心緒沉郁的對我說,他是陜北人,已近知天命之年。他一歲剛過媽媽生弟弟時死于血崩。十歲那年,父親被傷寒奪走了生命。在那瘟疫肆虐,易子相食的年代,無力結婚的叔叔拉扯他一年后,被兵匪逼得跳崖而亡。他請鄰居幫忙尋找三四天后,就地掩埋了一堆走獸飛禽吃剩的骸骨。一九三五年一個鬼哭狼嚎的風雪之夜,半僵在行乞路上的他,被人背上走了。緩過氣后,他從那些人的談話中聽出,這是劉志丹、謝子長、習仲勛領導的陜北紅軍。一年后,毛主席領導的中央紅軍一到,全國各地的都來了,陜北成了中國革命的大本營。抗日戰爭勝利后,蔣介石發動的內戰又來了,打就打。按照毛主席和黨中央的英明決策,在全國戰場不斷取勝的同時,彭總司令和習政委根據黨中央和毛主席的戰略部署,巧設伏擊,以少勝多,取得了保衛延安中“青化砭首戰大捷”、“羊馬河再殲胡匪”、“蟠龍鎮攻堅拔寨”的“三戰三捷”。此時的他已是尖刀連一排排長。卻就在蟠龍鎮攻堅時,他受了重傷,險些喪命。到底傷了哪兒,他不細說,已吸取教訓的我也不再問。新中國成立后,他成了修復寶天鐵路大軍中的一員。就因那難言的傷痛,也為了身體,抗美援朝沒讓他去,就近留在天水。輾轉多行,最后當了個務林人。
那一刻,我內疚不已,悔愧難當。為什么對武主任要心生嫌惡,怨他慳嗇呢!還要一次又一次的問他的父母妻兒呢!變只老鼠找個窟窿鉆進去,以逃避武主任一次又一次對我的體諒、寬宥。因為那體諒、寬宥中所傳遞的善意與信賴,讓我自慚形穢,無地自容。
“我本想把這一切帶進墳墓去,不知啥原因,從那天鋼廠頭一眼看到你,我就有了對你一吐為快的想法。人,太難說,有的親姊妹,離過父母,相互忌恨,還不如旁人,有的人,一塊共事一二十年,分開三天就忘了。可有的,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象早是知己。”武主任吸著我雙手遞的紙煙,說:“?就是緣份吧,小陶。”
其實,武主任對丁林和唐求兒說過不止一次,我長得像死在上甘嶺的他表弟。
至此,我終于明白了武主任接我們那天多次看我的心意,也明白了他的陜北紅軍的身份。
屋外在下雨,隨著氣溫的下降,這雨后半夜就凝成雪了。天地間必是一派銀裝素裹,分外妖嬈的景色。秦嶺山脈,將如巨龍橫空出世,抖落塵埃,雄視南北,和合天地。寒露霜降夜,一夜冷一夜。而我們的新房中,溫暖如春,其他人已睡,我卻沒有絲毫睡意,武主任似乎也沒有。
“小陶,我向場領導推薦,你去林場辦公室工作,過兩天送糧油的馬車來,你就得走。”
“我那兒也不去,就要跟著你干哩。”側身躺的我又跳下炕,盯著武主任說:“你說得對,樹栽一棵活一棵,看得見摸得著,人高興,還實在。”
武主任目光親柔、藹然的望著我,我也第一次見面似圓睜雙眼望著他。四目相觸,似弧光一閃。我發現,武主任雙目中閃射的熠熠光輝,是一種讓人無法忘記,感覺踏實,絕沒摻雜孟子描述的眊和廋的光輝。也是一個人一輩子只能偶爾遇到一二次,以后再難覓求的光輝。當你遭遇挫折或磨難時,這光輝能給你克服的韌勁和前行的毅力。他的人,就如山腳那棵商周時期的銀杏樹,既不和松柏爭長壽,也不與鉆天的楊樹奪高矮,只以自己的稠枝厚蔭,為一方土地遮擋風沙塵埃,給人們送去放心和力量。
我突然感到,對武主任我須仰視才行。
“這是公事,也是我的職責。”武主任邊從煙荷色上解玉玦邊說:“我把這個和挎包送給你,作為你我共事一場的念想。挎包是我表弟去抗美援朝臨走時送我的,兩個窟窿是娥兒姑娘補的,多會過日子的一個女人,不知她……”我上牙緊咬下唇,圓睜的雙眼中淚水盈盈,心緒難平。
賈求哥那天山上的罵挨得值,我也徹底明白了那挎包和那補丁后面的故事。以及他不時撫觸那補丁的心曲:那就是對站著犧牲在上甘嶺的表弟的深切懷念,對姚粉娥的無限思戀,對自己的深情慰藉和矢志報國的拳拳初心,對我們這些愣頭青的殷殷厚望。
天地間,萬籟俱寂。雨已變成雪在下。燈光閃爍,武主任擦干眼角的淚水,說:“唐求兒處事公道,當管理員好,賈求哥雖會獨立思考,但度量小,再磨煉磨煉,三勝子,等有人接班了再說。”最后,他心情沉重的道:“還有些事,小南河鋼廠田廠長,會給你說清楚,煩你到時費心辦好,我和他是一個村的。”
噯……武主任如釋重負的深嘆了一聲。
人過六十,夜夜防死。天亮睜眼又是一天,睜不開了即為撒手人寰,駕鶴西去。距耳順之年還有一截的武主任在給我托付自己的身后事!他怕我兩分開后見面少了,難以細細言說,或遇突發事故,釀成遺恨?趁住上新房子的當晚,和盤托出,以了心曲?想到此,我鼻根一酸,盈眶的淚水潸然而下。
武主任抬起掌心厚厚,繭如硬幣的右手,給我擦淚中攬我入懷,將那玉玦塞我兜里了。
“我就是你的兒子,武主任。”再次跳下炕,我屈膝以跪。
“兒子……噯……曉不得粉娥幾個娃了?”似在問我,又在自問。“快起來。”
“你答應了我就起來。”我想逼他表態。
“你就跪到明天這時候,起來早了我關你禁閉。”
禁閉!我頓感驚悸。
“我們都是你的兒子!”推門而入的鮮保保、唐求兒、賈求哥、龐三元、花巖等齊齊跪在武主任面前了。
寂然、靜謐籠罩著房間。
“起來,都快起來。”武主任最后拉起茍新生,望著門外飛舞的雪花,感情豐沛的道:“我們都是胭脂溝的務林人,秦嶺山脈的兒子!”
面面相覷的我們,不認識似的望著武主任。
“我們都是秦嶺山脈的兒子,更是陜北紅軍武文全的兒女!”爬出熱被窩,扯著媳婦擠進屋的丁林,緊捏媳婦右手高舉著大聲喊道。
一呼百應,我們大家在同唱這言這辭。這聲音,和合著皚皚白雪,唱響在秦山隴水間,回蕩在祖國的大江南北。
燈光下我看見,武主任眼中似滾動著淚花,口中囁囁嚅嚅的。他想到了娥兒?抑或他沒見過面的兒子!
十七
天更藍了,水更碧了,生長在華夏腹地——秦嶺山脈上的連香樹紅豆杉丁香珙桐、杜仲杉樹連翹金銀花等二三千種植物,仿佛一道枯榮更替,四季長青的綠色長城,郁郁蔥蔥,綠意蒸騰,護佑著大江南北的碧水藍天。武主任已近百歲。多年來,他傾自己的積蓄,將政府安排他所住的草堂療養院,作務成了人間勝景。 已從不同崗位上退休的我們九人分為二組,一周一次,配合工作人員輪流陪伴武主任。眼看著銀杏樹綠蔭婆娑,水楸木挺拔高聳,紅豆杉纖秀健碩時,武主仼舒心的笑了。那天上午,按照他電話要求,我們八人輪換推著骨折坐上輪椅的龐三元,趕到武主任面前,陪著他吃完了人生的最后一頓馓飯。望著他面露微笑,睡著似咽氣在我臂彎中的安然,我明白了他叫我們的心意,同時想起了武主任生前在不同場合說過多次的一句話:人死如燈滅,活著時能發多少光就發多少,不要留下遺憾。對。爺爺和父親以各自不同的人生際遇所追求的人生三不朽,被武主任用一句大實話說透了。望著他慈祥、和善的睡相,我也明白了:這話是從為新中國拋頭顱,灑熱血的戰場撕殺中用鮮血凝成的,也是從武主任帶著我們吃馓飯、發糕和煮黃豆中栽的那片水楸林中生長出來的。至此,原來說不清,道不明的那些,仿佛醐醐灌頂,全明白了,我眼前豁然一亮。
唐求兒為我擦干了淚水。
十八
哀樂陪伴著一批批吊唁走入走出,我們九人和攙扶著媽媽姚粉娥的武懷德,躬立一旁在迎送。
旋即,姚粉娥打開一黑色拉桿箱,提出九雙白布底子黑條絨面的布鞋,擺在了靈前,接著又掏出一雙只做了三分之二的半成品擺在了旁邊。接著,她取出那五十元人民幣,放在了鞋上。
她是那年組織上給武主任撮合的妻子姚粉娥。多年以來,她一直在尋找丈夫武文全。分布于三市十二縣的二十多個林場中的有些她去過二三次,可就是攆林子三十里一個、五十里一個,甚至分布更遠的深溝老林中的營林區她沒去過。直到那天麥地里拔草中鄰居給她說了林場招人,還提到離她家三十里新籌建的馬灘林場時,她似吃上秤砣鐵定了找回他過一輩子的心。她恨自己那天在馬灘林場面對十個人異口同聲,言詞一致的回答沒她尋的人時,追問不細。只有臉似黑包公的大師傅招呼她吃飯時,對她的再三盤問,似有點躲躲閃閃,一轉眼馬上說:“我們林場,沒武文全這個人。”
沒!哄鬼去。你們最遠的胭脂溝營林區,來回不也就三百多里嗎?走,尋武哥哥去!她抬頭望望太陽,揣揣包里大師傅剛給的二個包谷面摻白面蒸饃,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有它,就不怕挨餓了。山林中的陽光將她的身影拉得苗條又細長。花香和鳥語似在給她助力,她追著自己的身影在小跑。胭脂溝,來回三百多里,我能走到嗎?中間還要過個狼渡灘!走,就是爬冰臥雪,討吃要喝,也要尋著我的親親哩。爬坡、下山、蹚河的山路,長得似沒盡頭。小溪邊三四只羚羊在喝水,望著它們,她笑了。羚羊回望二眼她鉆入林中了。對著水里的倒影,雙手撩水洗凈臉上被狼牙刺、倒勾牛等劃破結的血痂,望著水中黑葡萄似的雙眸笑笑,離開溪流,坐在一塊石頭上脫下鞋襪,倒掉沙土,掐住腳掌上磨出的血泡,咬牙掐爛擠出血水,展手從身旁揪三四片樹葉,揉搓片刻,連汁帶渣壓腳底上的潰爛處止痛,穿好鞋襪,爬坡穿林。秦嶺逶迤,林道坎坷,趁著剛吃的蒸饃的給力和夕輝晚照,她爬上山腰,站一壑口,望望目力所及的山巒,一瘸一拐在下坡。咕嚕嚕……受傷的右腳一崴,她滾下山坡,躺在了路畔的草叢中。下雨了?穿梭在濃稠的林蔭花海中沒有發現!她手扶一樹站起,隔布摸摸,蒸饃還在,趕路就有勁了。顧不得腳崴和跐破的皮肉流血,她踏上大路向前走,一里、二里……又是四五里撂身后了。路邊出現了農田,有農田就有人家,有人家就有辦法了,有辦法就能找到我的武哥哥了!心中竊喜的她激動得喊了一聲。
天,黑了,真的黑了!風聲林濤聲裹著春雨和汗水,穿透她單薄的衣裳,直灌心胸。嗚……嗚……身后傳來了狼的嗥叫。媽呀!狼渡灘真的有狼哩!她驚出了一身冷汗,后悔沒聽林場門房值班師傅的勸告。餓了一冬的狼,只要是肉,見啥都不放過。狼的嗅覺很靈敏,它會跟著人的氣息追來,在你頂慌亂沒力氣的時候下口。她一跛一拐的邊走邊想:躲,躲哪兒去?爬樹上!狼會蹲在樹下,耐心等你打盹時跌樹下落在它的口邊,再慢慢享用。她站住,對著夜空又大喊了一聲,緊張、害怕的心情似輕松了些。大不了一死,放膽和這畜牲拼一回。為了給心疼兒子懷德找著紅軍大大,我喂了狼也值。這樣一想,她倒多了一分膽量,少了三分害怕。干脆放慢腳步,散步似邊走邊唱響了武哥哥教她的陜北民歌: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實難留;
手拉著哥哥的手,
送你到大門口
……
日落你就安生,
天明再登程;
風寒路冷你一個人,
金靠你自操心。
……
她給自己壯膽的喊叫和歌聲,招來了似虎的狂嘯和槍聲。
夜色籠罩四野,山林中的雨隨著氣溫走低,變成雪在下。狼的嗥叫再次響起,似就跟在身后。拄著木棒趕路的她不由得心頭一抽,全身一顫。沒尋著武哥哥,我還不能變成狼的食,我要沒了,懷德娃就成孤兒了!她回頭一看,不慌不忙尾隨而來的狼,暫停行走,半蹲著看她跛腳前行的姿勢。驀地,只見狼眼中磷光一閃,張開獠牙大口,向前一躥朝她撲來了。完了,啥都完了!我的懷德要變成沒娘娃了。苦命的娃,娘拉扯不了你了,啥都要靠你自己了,可你一定要找著你的陜北紅軍大大武文全,給他說清楚娘尋他的苦心!雪,越下越大。真要變成狼食了,只求那畜牲一口咬斷氣管,讓我少受些罪。雪落進脖子里受傷處如針在扎,她望望即將落在眼前的餓狼,無奈的閉上眼睛,等待狼吃。倏!那雪水沁得她想起了小時候田地里剜野菜時和伙伴唱過的山歌——鏟把長,鏟把短,手捏鏟兒把狼打……不能等死,放手和這畜牲拼一場。我手拄的木棒比鏟把長得多,打狼比剜菜刀得勁。她咬牙轉身,雙手高舉比镢把粗的木棒向騰空撲來的餓狼打去了。嗞蹓……帶傷的右腳一崴,她摔倒在了雪地上,餓狼的前爪已經落地,她也聞到了狼的氣息。使出吃娘奶的力氣,手杵地爬起站穩,再次舉棒朝狼打去,不偏不端,那棒打在了狼的眉宇間,被迎頭一棒打懵的狼,閃巴著綠眼在瞪她。不能給這畜牲喘息的機會,這一棒打碎它的頭,但就在木棒即將落下時,似乎猜中了她心意的狼,頭一偏,躲過挨打,瞪圓雙眼望著因身體失重而倒地的她,打在地上的木棒也斷為二截。用力過猛,血沖腦門,昏昏迷迷中她感到自己似被人高舉著飄起來了,飄啊飄,一直飄到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洞天福地,那兒有好多男人女人,她的武哥哥就在這些人中,還被二個年輕貌美的女人灌得似醉非醉中攙扶著朝前走了。她喊叫著想追上她們,攆走女人,拉上武哥哥,找一個沒人的地方,讓他手掌上的繭子扎得她的奶奶有點痛中親親她摸摸她,聽她哭訴自己尋他的艱難時,他頭也沒回,摟著那女人打情罵俏中走進了一繡花帳。她想追上撕爛那女子的臭嘴,頂好掏出她們壞透的心喂狼,再拉回武哥哥數說他質問他,而她卻不忍心這樣做,因為那會讓武哥哥顏面掃地。再說,她一百個放心,一萬個放心,心愛的武哥哥絕不是那種人,更不會干那缺德事。忽而,她仿佛被打入十八層地獄,由一男一女二個厲鬼拉著參觀閻羅殿,從倒推磨研下油鍋、斷筋剔骨、礁搗肉漿、直到百獸食場結束。在那兒,她見了好多青面獠牙,相貌猙獰的紅鬼綠鬼,卻沒見到她的武哥哥。想想那地府陰曹的百獸食場,她頓感驚魂不斷,毛骨悚然。嗨!原來是迷糊中的斷腸一夢。她感到額頭上暖暖的,并且慢慢向下移,那是狼在找下口的部位。這畜牲比我聰明多了,由它去吧。不,掙命再拼一次,她悄悄摸過身旁的木棒杵地,使出吃娘奶的力氣咬牙站起,瞅準狼向她撲來之機,連人帶棒箭似的射進狼口里朝前直推。一步、二步、三步、……十九、二十……三十……但見肉沒吃到口又受傷的餓狼,猛然向下一蹲,頭朝后仰中咬住木棒拖著她倒在了雪地上。喘口氣,她咬牙想爬起來,但那又被利石劃破足掌的腿腳,似再不聽她使喚了……大大,你當兵吃糧去一二十年了,死活連個音訊都沒,我的日子推得多難你曉得嗎?請你原諒女兒的不孝。餓狼在舔她腳底上的血。她慢慢蜷起了另一條腿。媽媽,我愛你恨你又想你,你跟著走村串戶的貨郎走時為啥不把我引上,讓我成了沒娘娃!我就要變成狼食了,再見媽媽!餓狼停止舔血,抬頭嗥叫了二聲,在呼喚兒女嗎?心中驚悚連連的她似在對著黃天厚土在留遺言:懷德兒,娘是為尋你的紅軍大大被狼吃的,我相信你一定不會怨娘,更相信你會成長為一個好人。有件事,娘一定要給你說清楚:你過年的新棉襖右襟襟里有五十元錢,那是你大大跟我結婚時政府給的安家費,不到萬不得已你不要化,日子實在沒法過你要化時一定把帳記下,我的心疼娃。等你的陜北紅軍大大回來了好交帳。還有,和錢一起的,是我請村小學文老師寫的信,能證明你是紅軍武文全的兒子,說不定以后對你有好處哩。人嘛,凡事圖一頭不圖一頭,那干部說得對。再見了,我的懷德兒!她感覺腳腕上有些疼。狼在下口!展手抓二把雪,填進嘴里咽下,滋潤多了。 畜牲,請你一口咬死,讓我走個痛快。干脆乘還有一口氣,把武哥哥教的《走西口》唱完。
……
哥哥你走西口,
萬不要交朋友;
交下的朋友多,
你就忘了奴——
有錢的是朋友,
沒錢的兩眼瞅;
哪能比上小妹妹我,
天長日又久……
雪,不下了,天地間一派銀妝素裹,分外妖嬈的大美景色。純凈的空氣似可沁透人的身心,過濾掉體內的雜質。灰蒙蒙的天空掛著一勾彎月。緩過氣的她再次爬起時,被狼扯倒了,獸性大發的畜牲再不給她機會了。她感到腿上更痛了,狼先從那兒下口了,她歇嘶底里的吼了一聲。
和吼聲同時炸響的還有槍聲和藏獒的嘯聲。拉扯她站起的人喝退咬住狼不放的藏獒,看著狼消失在了雪夜中。
她跟著打槍的人,一瘸一拐的走進了一頂帳篷中。那是在此放牧牦牛的夫妻和一兒一女的臨時家庭。帳篷外點堆火,既取暖又驅趕野獸,還給旁邊圍欄中的牦牛以安全感。火堆旁站著剛才救她的似驢大的藏獒。
聽完她的敘說,那年約四十上下,臉蛋紅腫的女人笑笑沒言傳。
“我勸你別去那兒了,向西再走三十里,剩下的路上去年攢的雪有一二尺深,一腳踏下去扽不出腿子。”說話的男人年約四十四五,他身披一件皮襖:“那地方,五、六兩個月栽樹,剩下的時間就是護林,放羊。你想想,一腳踏進雪里扽不出腿子,還不把你凍死了。再碰上狼,你咋弄哩。”
那男人看看她,從掛在篷頂的鉤子上取下一個牛皮酒囊,邊喝邊翻火上烤的干肉和她放上的蒸饃。一會兒,那女人從男人手中接過酒囊,咂了二口。她笑著推過那女人遞來的酒囊,心中好羨慕,糟糠夫妻的日子多好,你不偷跑,咱的日子比這還好,懷德他大。
雪,又下開了,帳篷內卻暖暖和和的。
聽完她的再次問話,那女人停止給她包扎傷口,說:“我的娘家離胭脂溝不遠,可我沒去過那鬼地方,娃他大尋走失的牛時去過一回。再過三個月,你坐三天一班的汽車來,下車走三十里到胭脂溝,再尋你的紅軍哥哥也不遲。”
再過三個月,坐三天跑一回的班車,下車走三十里,去胭脂溝尋懷德娃的陜北紅軍大大。遲不遲?她在拷問自己。在火堆邊取過鞋穿上,她走出帳篷,看了看圍欄中的牦牛,對著天空嘆了一聲。
槍響、狗叫、救人,都是放牛人聽見喊聲歌聲后做的,她全明白了,也慶幸自己遇上了救星。
走進帳篷,她攬過那男孩,撩起自己的衣襟,給娃擦干鼻涕,拿起烤熱的蒸饃一掰兩半,邊給兩姊妹邊問道:“你們前一陣唱的啥?還好聽。”
女孩搶先道:“我們學校的老師編的兒歌,我和哥哥唱給你聽。”
她拍拍手,以示鼓勵。
倆姊妹站在火堆旁,童聲朗朗的拍著雙手唱開了。
狼渡灘、水連天,
大禹為它愁苦臉;
打從紅軍長征從灘里過,
如今牛羊滿山川。
……
唱到一半時,那女人手拍酒囊,男人揮舞旱煙歌,也加入了,火堆邊的她也在哼唱。
突然,篷外的藏獒追著什么拼命在叫,那男人取過裝填好藥的槍,走出帳篷,喊回藏獒,打了一槍。聞著她的氣息再次趕來的狼,低嗥一聲跑了。
“你為啥不打死它?”
“只要不傷牛和人,嚇呼嚇呼讓它走了就行了。”那男人邊往獵槍里裝藥邊說:“你今天打死一只,過二天會來一群找你算帳。”
“那時,人就真成狼食了。”用二片樹葉包牛肉的女人笑對她說。
看著倆姊妹吃饃的樣兒,她又一次想起了寄宿在隔壁芳紅家的兒子懷德娃。
天亮了,她坐著給山外供銷社送杈把掃掃木锨的牛車返回了。一路上,她手摸包中的一塊牛肉在叨念:“我的懷德娃有牛肉吃了。”
那是當天下午也將離開牧場回家的放牛人送她的。
……
她也恨小南河鋼廠的田廠長,已記不清多少次的訴求后,他只勸吃勸喝,提及正事,一推六二五,只字不沾。后來,在兒子武懷德的勸說下,她才停止尋找,這次的陰陽兩界見面,還是擔任秦楓市林業局局長的懷德兒告知她,并通過相關部門和秦山林業局對接、核實、確認后實現的。
……
緩步上前,我從武主任送的挎包中掏出那玉玦,和挎包一起擺在 鞋子旁邊了。鞠躬時我看見,那鞋底里面的正中間,用紅線鐫繡著一個鮮活的心形圖案。蓋子翻開的彈藥箱中,向人們展示著武主任生前的部分生活用品,特別架在搪瓷碗上的那雙我們自己用竹棍切的筷子,向人們無言的敘說著武主任在世時的生活。尤其我,仿佛看到了他多次用那筷子給我掠他的馓飯的情景。“我飯量小……年輕人吃上長人才。”
十九
“武主任離開部隊前是連長,后來辭過縣糧食局副局長,商業局長和林業局局長,再后來,請求組織免了任職快二年的公社書記,就和咱們一個鍋里馓馓飯、煮黃豆、蒸發糕吃了。聽清楚了嗎?”眼望松枝上發出的新芽,我又一次對唐求兒等人說道。
溪流邊,麂子和錦雞在喝水。
“武主任到底受了啥傷,沒生育能力的?”花巖盯著我問道。
猶豫片刻,我望著墓碑,說:“蟠龍鎮攻堅到白熱化時,身為攻堅排排長的他,飛身保護助戰的副連長時,被敵人交襠一棱子打沒了??,搶救后命保住了,卻沒了生育的本錢。蟠龍鎮大捷后,那個匪軍被田廠長從俘虜中揪出,將肚臍眼以下打成篩子了,他也從副排長被擼成戰士,抗美援朝也沒讓去。”
唏噓、惋嘆、欽佩、凜然,各種各樣的表情,閃射在大家臉上。
“那助戰的副連長,就是站著死在上甘嶺的那人?”賈求哥問道。
“對。那連長姓衛,是武主任姑姑的兒子。”我語氣滯澀的道:“這就是田廠長去世前五年告訴我的。”
田廠長小武主任三歲,卻早過世了十多年。
遵循遺囑,武主任的部分骨灰已撒入他帶著我們,親手栽植的那片水楸林中。墳塋中陪伴骨灰盒的是二雙筷子,一個搪瓷碗和一雙姚粉娥做的布鞋。花崗巖墓碑右左陰刻著白漆填描的“干金山銀山事,做發光發熱人。”楹首篆書陽刻“止戈”二字。落款為:妻、姚粉娥,兒子:武懷德、丁林、賈求哥、茍新生、裘三勝、唐求兒、龐三元、鮮保保、花巖、陶珺苒。
陽光下,那碑輝光熠熠,奪目照人。
坐在輪椅上的龐三元看看碑,問道:“我們死了咋弄哩?”
丁林道:“咱九人聯名立個遺囑,公正了人手一份,讓兒女辦好。”
“還象當年那么聰明,丁兄。”給墳頭培好土的三勝子笑著道:“就埋在武主任腳下。”
“活著跟他栽樹,死了還跟著他一起巡山護林。”
“還有我和媽媽哩。”手提鐵鍬走來的武懷德說道。
十位男人的二十只大手,緊緊握在一起了。
這一握,能握出當年武主任帶著我們,育樹育人中的咬定青山不放松嗎?
能,我信。
于是,我收回凝視竹筍的目光,推著龐三元,和大家迎著對面跑來的人群走去了。
那是馬灘林場的第三代、第四代務林人。

高德恩,字山型,甘肅天水人,。著有《高德恩詩選集》,系《中國書畫報》撰稿人、麥積山石窟藝研所特聘研究員。小說、散文見于《飛天》《延河》等。以《麥積山壁畫與中國畫的守正創新》《詮釋王羲之的以“意”為書》《玉壺盛春見美襟》《耄耋方顯韶華年》《從黃賓虹80求脫談中國畫的守正創新》《文化成就的書法大家——吳善璋》等為主的,書畫評論和人物專訪刊發于《中國書畫報》《人民日報》《中華新聞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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