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地里的年輪
我最愛春天,因為春天有油菜花。
我是農村長大的孩子。小時候,每到春天,村外的田野就成了黃色的海洋,它們鋪展著仿佛要把整個村莊都摟進它暖烘烘的懷里?;▍怖锩鄯滹w來飛去,嗡嗡嗡的。那是鄉村最熱鬧的精致。
我和小伙伴們最愛往油菜地里鉆。一放學,我和伙伴像一群鳥兒撲進油菜花地。我們在地里追逐,打鬧,捉迷藏。最有趣的就是編花籃,掐掉油菜條,一根接一根地纏繞在一起,編成點綴著花朵和綠葉的花籃,得意洋洋地戴在頭上。
“我是花海王子”
“我是花海公主”
“孩子們,都出來吧!”“不好!”是張叔,張叔不知什么時候來到地頭。張叔也不惱,只是說:“這油菜地是用來打油的,你們別都踩壞了。踩壞了,一年就沒油吃了。”我們似懂非懂,吐吐舌頭,乖乖地從花叢里鉆出來,頭上、身上沾滿了花瓣。
原來,這滿地的金黃,不只是給我們玩的。它是鄉親們一年的指望。
那時候,村里家家戶戶都種油菜。那黃澄澄的菜地,是一家一戶一年的食用油來源。記得我母親常說:“油菜花開得越旺,今年的油就越香。”
中午吃飯,下地回家的路上,母親隨手在油菜桿上掐下一把嫩生生的菜薹。下到滾油鍋里,“刺啦”一聲,一股花香的獨特氣味從廚房竄出。那年頭,就著這盤清炒菜薹,我能多吃半碗米飯。
油菜花恣意地開著,桿子上結出小小的、尖尖的綠莢。剛開始,那綠莢茸茸的,孱弱得很。那些綠莢一天天鼓起來,里面藏著圓溜溜的菜籽。一陣暖風,一陣春雨,那開著熱烈的黃花便漸漸謝了。油菜地換上了一襲綠衫,開始了它一生孕育果實的寶貴時光。我們不再去田里瘋跑。那綠莢一天天長大,漸漸鼓起來,顏色也由翠綠轉為淡黃。
等到綠莢變黃,變干,就該收割了。
收獲的季節,是在一個干燥的響晴天。父親提著鐮刀,先把那些已經干枯的油菜桿割掉,接著用架子車拉到南地打谷場上,集中堆在一起。打菜籽的場景最壯觀。那時候常常用牛拉著石磙子,一圈一圈地碾壓;有時父親干脆就掄起扁擔拍打,“啪!啪!啪!”,那聲音單調,響徹整個村莊。你看,小小的、黑亮亮的菜籽,便像迫不及待要跳出來的精靈,噼里啪啦地從莢殼里迸濺出來,在陽光下閃爍著烏金般的光澤。
母親拿著簸箕,將菜籽歸攏成一堆堆,她捧起一把菜籽,迎著光線的方向,那油籽從指縫間滑落,一個,不,一小撮,一小撮,落下來。母親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
“他爹,今年收成不賴!”
“你還別說,多打點油,可以給孩子多烙點油饃。”
場地上,在一旁打鬧的弟弟,一聽到有吃的,立刻靜下來,繼而大喊:“吃油饃了,吃油饃了……“
最后,菜籽被裝進布袋里,鼓鼓囊囊的,散發著好聞的、干燥的草木香氣。
“走,打油去!”
油坊里,那臺黑咕隆咚的機器轟隆隆響起,亮亮的黑菜籽變成汩汩流出的、琥珀色的、香氣撲鼻的菜油,那一刻,我忽然全懂了張叔的話。
原來,從一粒黑色的種子,到一地洶涌的花,再到一滴金黃的油,這便是一株油菜的一生,它把最絢爛的色彩獻給了春天,把最精華的滋味,融進了我們一日三餐的煙火里。藏在這耕耘、收獲、然后再次播種的輪回里,生生不息。
高石柱,男,河南省滎陽人,退休教師,文學愛好者。作品散見于《三角洲》《齊魯文學》《人民作家》《河南小小說》《鄭州文學》《大河文學》《贛江文藝》《信陽文學》等文學刊物,以及中國詩歌網、學習強國、大河網、大象新聞網、新華法治網、雷鋒志愿服務宣傳網、中國都市報˙都市報道等新媒體平臺。



已有0人發表了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