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av午夜国产精品无码中文字_亚洲VA中文字幕_亚洲日韩中文字幕在线播放_亚洲伦理中文字幕

首頁 > 文學 > 小說散文 > 正文

龐紅菊:五月天山雪

 五月天山雪

索南卓瑪

每年都有寒暑假,一旦放就可以連續休整四十多天,于是又稱放大假,這大假是相較于勞動節國慶節端午節中秋節這一天兩天三五天的小假來說的,每個大假來臨之前的終曲就是期末檢測,考試就要監考,對調監考是其主要形式之一,這是老師們唯一不在自己學校上班但是也算全勤的美差,有人糾結有人期待,不管他人怎樣,反正我是異常期待的。這次的會議安排,我們一行六人,目的地是二十鋪小學,三路車西行終點站,這是一個對我來說怎么樣都無法淡定的地方。

二十鋪村坐落在佛崆山腳下,316國道南側,與川口村隔路隔河隔壩相望,隸屬于秦州區太京鎮人民政府,東臨李家臺子,西連著田家莊,南靠的韋家溝,是一個名副其實的果品菜蔬農業集聚地。二十鋪整個村莊和佛崆山隔著一條南北走向近三十米的河壩,那時候有淙淙的小河蜿蜒流淌,一年四季奔流不息,還有一座兩米多寬的過水橋東西走向隔空橫貫,學校就巴在二十鋪村莊的最東頭,是一個直角三角形的小院落,院底下是一個堆了一圈麥草垛的打麥場。

一 擷取記憶 

午夜夢回,我經常在二十鋪小學游蕩,綠油油的佛崆山上有我的青春在流浪,人生統共就那么重要的幾步,我的重大決策全在那里,矮矮的學校院墻,從背后打過來落在學校院子里腿被拉長幾十倍的影子,雕漆廠的村大隊圖書室,兩個因為我住校每天夜里不得不耗在學校里需要值班的張老師,我那時候真沒覺得他們那是在看我,那明明就是在看學校嘛,看那么多的桌子板凳,還有那大大的鐵門,那可都是全村人的血汗錢買著來的,他們有權利有義務責無旁貸舍身守護。那年我十九歲,他們剛剛不惑,正是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年紀,無論寒暑,風雨無阻,他們吃完飯就跑到學校里值班來了,我的宿舍就在辦公室隔壁,有一前一后兩個窗戶,中途加了防盜金,還換了鐵匠鋪燒紅再打浸過水的鎖扣,是學校里安全措施最高級別的地方,我的全部家當就一只皮箱一床被褥,安保綽綽有余,甚而嚴重浪費,有一次我三哥來找我,晚上九點多,差點把門都拆了,愣是沒把我叫醒,我睡的就和陳摶一個樣。

五月是最好的時節,漫山遍野的紫丁香,花團錦簇的洋槐樹,帶著香氣的山風把紅旗吹得甩頭擺尾,發出“叭、叭叭、叭叭叭”的脆響,我站在宿舍門前,尋聲仰望,五星紅旗因為風的撫摸甩得更響了,背景是層巒疊翠的佛崆山,半山頂鑲著個天爺廟,每天清晨,大大紅紅沒有光芒的太陽都會從那里冉冉升起,一跳一跳,直到光芒四射,山愈青樹更綠,整個二十鋪處在一片明艷與鮮亮之中。天爺廟門前有個小白牌坊,早在六月畢業季,我們的分配乾坤未定,我和馮同學謝同學就爬上天爺廟去游玩過,左邊有個豁口,謝同學腳下滑了一下,可把馮同學給緊張壞了,要知道那可是七八十米高的石山,掉下去就成肉餅了。當時謝同學正面臨勞燕分飛,手腳暫時跟不上大腦的指揮,聽他說兩天前下樓梯剛崴了腳。我們還聊到了關于生命,我老覺得我會長出翅膀,飛得自由自在,遨游天際,順便再把他們兩個甚而更多的人放在我的背上就像直升機那樣平穩降落,再去深山老林里接那個修煉了十六年的獨臂大俠。那時候就有人把馮同學叫“馮半仙”,因為他料事如神,他用一口正宗的甘谷方言一句話就把我飛的正美的思緒拉回了現實,“你就分到這個學校了!”我俯瞰除了院中央豎著一桿紅旗標志著那可能是個學校以外,就是一個很典型的三角形農家小院,兩排瓦房一面紅磚院墻,我朝他努了努嘴,沒言傳。前面的路是黑的,我在想,要是我真的到了這個學校,那就做一個美麗的山野村姑,嫁一個像孫少安那樣憨厚樸實的農家子弟,相夫教子,挑水洗衣做飯,捎帶著再養上一只咩咩叫的大奶羊。

暑假還沒過完,分配的工作就出來了,我真的被安排到了二十鋪學校,這是一所五年制民辦完全小學,青瓦房紅磚墻,辦公室門口掛一塊很有質感的鐵軌,剛進大門時沒留意還以為是掛的臘肉或熏肉,走近定睛一看,原來是半截鐵軌,用鐵絲懸空掛在房檐上,你別小看這個尤物,接下來的日子我慢慢才感覺到了它的重要性,不可或缺和關鍵所在,我們大家豎起耳朵都得聽它的指揮。接下來就是報到,鞍馬勞頓,快樂安寧按部就班的上班。忽一日,那是真正踏上講臺一兩個月之后,馮同學從天而降,倏然出現在了我的校園里,面對西裝革履戴金絲邊眼鏡的他,一場放聲大笑之余他當即就道歉——他真的不是有意預設我的人生,都怪他的一句玩笑話一語中的,我說:“你再說說,關于我嫁人方面的。”他說:“那要是把你說不好了,我還得擔責。”我說:“你盡管暢所欲言,我負的起自己的的責。”

我占用著學校里唯二的兩把新椅子,又結實又黃亮,那是我一去二十鋪小學報到,大張老師為迎接我這個新成員的加入專門為我定制的,一把擺在大辦公室我的辦公桌前,另一把就在我的宿舍,有時在桌前有時在床前,馮同學大駕光臨,我就把兩把椅子搬在了一起,都朝向我宿舍旺旺的爐火,他坐著一把,我也坐一把,開開心心地說著話,天不知不覺就黑了,老馮說他沒有吃飯,我那個時候只會泡方便面,他對方便面不感興趣,后來提議一起去商店看看,那時候我們的工資歸鄉政府發,發的次數少密度大,一發就是一疙瘩,好幾個月的,我才剛上一兩個月,未曾領過工資,他說他兜里有,就怕商店里啥都沒,的確,商店里除了餅干就是方便面,不曾有他提的好幾個貨品,最后他只挑著一瓶酒,一瓶洋酒,不是倒立漏斗形狀的瓶子,是一個圓圓扁扁像撥浪鼓那樣的瓶子,短短的既矮又胖。回到我的宿舍繼續接著離開時的話題,他擰開了瓶蓋,但我們都沒喝酒,我沒喝是因為我的境界離醉酒當歌人生幾何還差老遠,他沒有喝是因為沒有下酒菜,我那時候除了買就是找我媽,不會下廚,好像扎的是隨時思考人生的勢,吃不吃也沒啥大不了的,其實學校外面就是菜地,黃瓜西紅柿大蘿卜青菜樣樣都有,是不難變成一盤菜的,于我卻如同上刀山下火海。話還真是不少,說著說著天又亮了,我們都剛剛踏上工作崗位,須得遵守紀律好好上班,也都有課,他走的時候留下了那瓶酒,我讓他拿著,他執意要留下。   

老馮是我師范二年級的同桌,中等個兒,近視眼,頭的占比超大,頭發黃黃的,高鼻梁,眼窩深邃,我們一開始把他叫英國小男孩,他上半身明顯長腿短,應驗了我們中華民族老祖先留的俗語,是個壓轎桿的料,老話不得不信,他棄教從商,出行坐騎不是半個扇就是三秒針。如果沒有他,我很大程度上走到哪算哪,隨遇而安,自從有了他,我覺得生命里就該有奇跡,總之,他是個燈塔式的人物,光的力量能讓人看見希望。

好多東西其實冥冥之中都是有他固定的主人的,就如同那瓶酒,它在我的桌子上放了好幾個月,就跟個擺件一樣一動不動,我擦桌子時就順道擦擦瓶身和落在瓶蓋上的浮塵,有時候也拿起來晃一晃搭到耳邊聽聽咕咚咕咚的聲音再放原處,直到我們中川片的片長出現,那是一個快六十歲的老教師,劉姓,精神矍鑠,也愛熱鬧,他跟大張老師是兒女親家,兩家的娃娃是同學,我們同一級,兩村子隔著一條寬寬的藉河壩,一家河南邊一家河北面,劉片長那天是坐完村上誰家的席進來二十鋪學校里的,我一看見他就捂住了嘴遮掩偷笑,明目張膽的無故亂笑別人是特別沒修養的,起意的笑無法憋回去就只有用手捂嘴遮擋,因為我的初中曹同學師院畢業去他們學校報到,接見的正是他,他們聊天,這劉片長就問:“就分配了你一個人嗎?”曹同學回答:“兩個,還有一個叫劉什么發,還是劉什么海。”其實曹同學是一路邊走邊打問自己獨個兒走五關闖六將才尋到這兒來的,先是從教育局發文看到兩個名字,再是尋摸到川口學校又打聽,人家告訴他,劉長發就是劉片長,他一聽就生氣了,他倆一起分配,人家從片長起步,不是上的蘭大就是西北師大畢業的,剛開始就壓他一頭,心里有了這情緒,說話就難免不順耳。這劉片長趕緊補充,那另一個叫劉常發的正是我,我不是分配,我是在職進修,學期滿歸來,曹同學一看眼前白發蒼蒼的劉片長,那是我們的父輩,再相互拓展開一說,原來和劉片長的小兒子也是同學,兩人握著手哈哈大笑。忘了具體什么原因,這劉片長愣是讓我請他客,我就問他:“請客就是干嘛?”他說:“吃肉喝酒。”我立馬就把那瓶洋酒拿給了他,他高興的很,咕咚咕咚的拎著酒瓶喝,不一會兒就滿臉通紅,站都站不起來了,實在是走不到大張老師家去,于是就直接躺在了辦公室那張值班的床上,呼呼大睡了兩個小時的覺才醒,大張老師一直在旁邊守著,還問我哪來的酒,是不是過期了,怎么能這么厲害,我估計是坐席喝的土酒和這個洋酒在他的胃里大動干戈了一番,這一打就是整整兩個多小時。

馮同學走時特別叮囑,不能說出去,我說:“沒關系,我還是孤家寡人,沒人管我。”他最后說:“千萬不能告訴老劉。”老劉是我的閨蜜,我們一起長大,一同進的師范,我普師班她美術班,一同畢業,一起參加工作,她分配在離我二十里地的另一所小學任教,老劉也是他未婚妻的師范室友,她們有四年同窗同宿同食的情誼,上次畢業前夕,這馮同學買了兩只小包包,一只黑色一只咖啡色,讓他女朋友先挑一只另一只還我送他一份報警電子表的情誼,誰知女人心海底針,這馮同學的女朋友從此就記牢我了,其實之前我們就認識,我經常去看老劉,她就睡老劉對面的上鋪,老劉不在的時候,都是她在跟我聊天,這是一個單純善良又可愛有點簡單的傻女孩。我和馮同學是同桌,他點撥過我數次,畢業在即,懷著感激之心在路過秦安小商品批發城時給他買了一只會報警的機器貓電子手表,以作留念,于是就有了那只小包包的故事,我一點兒都不知道,還是老劉很不客氣的劈頭蓋臉數落了我一頓,我千解釋萬發誓才撇清并無任何一丁點兒男女之間的瓜葛,后來我在想,至于嗎,在老馮面前,你是他的女人,我只是他的同桌,這差了多少檔的身份,我能跟你一個樣的待遇,你這也太小題大做了,丟了斧子看見誰都像小偷。其實現在想想,老馮說不準是故意這么搞的呢,他老早就發現他的女朋友心量涵待提升,借此磨礪他女朋友的心性也未可知。這老馮何許人也,九八屆普師一班的神話級人物,焉然會不知曉后果,他那是在提醒他的女朋友,跟了他,必須得要接受一定程度上的存在,比如同桌胖胖,接受得了要接受,接受不了也得接受。愛是甜蜜的,愛也需要忍耐。

這都快三十年了,老劉也該知道了。

 時光穿越

一開完會,所有關于二十鋪的記憶就像開了泄洪閘的水庫那樣決堤而下,一夜未合眼,不知道為什么,怎么睡都睡不著,翻來覆去一個通宵,覆蓋晚上睡前喝了咖啡的所有癥狀。第二天照舊,一早乘三路公交車,十八分鐘后我已到二十鋪村口,本來很想橫穿過二十鋪村子的當莊漫步去學校,那里有我的足跡,時隔多年,我還想再去走上一遭,但是很快這個念頭就煙消云散。

二十鋪是我三哥的丈人家莊里,穿過當莊的路須要經過他們家的門口,我三哥突然離去四個月不到,我還不能很坦然的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并裝作若無其事一臉笑意迎對他們。于是乎還是從最東邊的村口走吧,那里原來是一條彎彎曲曲的地埂,干農活的人經常圖方便抄近道打這里走,只要下雨,就是兩腳泥,二十鋪天生土質粘稠,一不小心就把鞋幫扯爛了。現在這里已修繕成五米左右的柏油馬路,掛的仿古路燈,隔幾米一個亭子,一通到底,那時候談對象的男男女女需要去爬山尋個溫柔鄉,現在坐亭子里談到天明都沒有任何問題,又溫馨又浪漫還能遮風避雨。

變化真不是一般的大,已全然嗅不到當年的任何一絲氣息。當年的佛崆山雄偉突兀,有寶塔鎮河妖之勢,這么多年的地殼運動,佛崆山似乎平坦了,山勢平緩,連綿起伏,一條河壩連著兩座差不多大的青山,遠遠望去,讓人誤以為是睡眼朦朧仰躺的維納斯,當年就有富于藝術氣息的小青年給她取名“饅頭山”,用山寫女人是辛軒的拿手好戲,一部《女兒溝》蕩氣回腸,寫盡了世間女人獨一份的美。第二年分配進來一個王姑娘,正宗的城里娃,半夜陪她去方便,她睡的迷里迷瞪,望著那比夜空深一個八度的黑山頭說:“這一片天怎么這么深?”我當即就笑出了聲,那哪是天,那是山。她瞬間來了精神,“山那邊有個海嗎?”我警覺,“你真會開玩笑,要真有海,我倆早被送到汪洋大江里去了。”那得搭上多少父老鄉親的性命,生靈涂炭,當初白娘子水淹金山寺還是被愛情沖昏了頭了,那不管不顧的情呀,以犧牲那么多人的性命為代價,造孽了,人生是道場,修行不夠,雷峰塔里再繼續深造。好在無論何時,像海力布那樣的獵人總能適時挺身而出,救人們于水深火熱之中,犧牲他一個,幸福千萬人。當年恕我淺薄,山那邊就是有個海的,海的那邊還有山。

二十鋪小學乘著5.12汶川地震的災后重建步伐改頭換面,舊貌換新顏,教學樓拔地而起,綠植茁壯蓬勃,來自四面八方的捐助助力使它很快就成長為一個健壯飄逸的青俊后生,翅膀健碩,騰空躍起。我坐在教室里監考,記憶卻在思緒里翻滾,一浪高過一浪,一天的監考時光轉瞬即逝,下午四點半,已經可以下班回家,比往日要提前很多,我坐在三路車上抬起胳膊看表,今天有機會去幼兒園門口接孩子,真是太好了。兩個小不點兒發現今天守在他們幼兒園門口的是我,一路飛奔而來,就像兩只歡快的小象,他們興奮之余強烈要求我領著他們去湖邊看金魚,去就去,過個橋的事情,容易。他們追著堤岸上蹦蹦跳跳的麻雀跑來跑去,快活的比麻雀還像麻雀,這種小鳥很常見,我小時候也常攆,你可別小看它,總是比人快那么一丁點兒,貌似非常有希望抓住,但是就是不能實實在在捉到手里,不得不服,地上走的真的是追不上天上飛的。但我三哥能捉住它們,竹篾底下撒一把麥粒,一角支半截竹棍,竹棍上綁上長長的繩子,繩子的另一段通往門簾背后,我和老三就藏在那里,專等麻雀下來覓食,我常常忍不住一眼見麻雀落下立馬驚呼壞了老三的大事,屢教屢不改,后來索性他給我嘴上戴了個厚厚的口罩,那口罩就是從我伯父的綠鐵皮箱子里拿出來的,費上九牛二虎之力或者大半天功夫,終于捉住一只,或麻雀或火火燕,老三愛不釋手,給小鳥的腿上拴一根長長的縫衣線,然后拽著線讓小鳥飛,就像放風箏那樣,小鳥飛到哪里他就跑哪里,他跑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在我的萬般央求之下,他還是不肯給我拽著玩,原因是我曾不小心放跑過一只拴好線的無比清俊的火火燕,就像吾兒不小心放飛氫氣球一個樣,那可把人心疼壞了。后來他再不許我拽,只能看,我有時候雙手捂臉哭給他看,沒有眼淚,兩只眼睛透過指縫看他的表情,他氣呼呼的非常不情愿的給我綁胳膊上,嘴里還嘟嘟囔囔地罵著,后來有一天他告訴我,女娃娃是不能玩小鳥的,不然長大做的飯有鳥屎味會嫁不出去,后果相當嚴重。

我再也不敢玩麻雀了,但是我喜歡上了飛的感覺。大哥從北京上大學一回來,我就纏著他問人能不能飛,他說:“可以!”于是我的夢想就有了。

天空只要有飛機飛過,我總要看上半天,我太想知道飛的感覺了。我大哥說:“吃這么胖當什么飛行員,飛行員那都是有嚴格體重要求的,你已經出局了。”我還是照樣夢想天空,幻想著上天的感覺,直到看到了莫言的《蛙》,姑姑是計劃生育的弄潮兒,剝奪了三四千個細胞的生命,所以就她能掉進青蛙正產卵的池塘里,她原本有個當飛行員的未婚婿,卻因政治站位多生一場無果的鬧劇,能飛不一定是好事,飛得美氣了才有價值。這掛著空頭銜的飛行員未婚婿就這么白白的耗盡了姑姑的大好青春,最后還落了個抱頭鼠竄的下場,這讓姑姑情何以堪。那么多黏糊糊的青蛙卵把她剝的一絲不掛,直接就送到了村上最邋遢最不起眼老的沒紋路她最看不起的光棍老頭跟前,那是她的歸宿,亦是她的活佛。看來子彈瞄多高最終還是要落到地上,大地胸懷廣博而厚實,啥都能接受,去其糟粕,留其精華,所以人若逝去,回歸泥土。《蛙》是現代版的紅樓夢,心存善念,天必佑之。

一記起我三哥我就再也睡不著了,半夜里漫步到公安局旁邊的移動大廳臺階上席地而坐,因為這里有一片相對安全的空地,我經常光顧,孩兒嬉戲,我享受清涼,老三那段時間常坐個九路公交車尋我而來,我倆都坐在臺階上,我一只耳朵聽他說話,一只耳朵支棱起來搜尋吾兒那天籟之音,那是不摻雜任何雜質的快樂,讓人的耳朵不由自主的擇選。當然,我更愛一個人的清歡,了無牽掛,就這么靜靜的坐著,聽掃帚刷刷的聲音等東方漸白。

今天我感覺他就在,還是那么盤腿的坐姿,不像我席地而坐,他屁股底下鋪著一張餐巾紙,他這是回來收櫻桃來了嗎?現在正逢櫻桃旺季,他有成片的櫻桃寶貝,屬于他心中的一畝三分田。    

三 雪落無聲

走過了花季雨季,十八歲的我成人了,正當師范四年級,即將面臨畢業,大雪出現了,我們一見鐘情,當時他是忙了滿滿一天餓得了不得點了一碗餛飩,但他并未坐在桌前等候,而是倚在門框邊一直看我,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我也在他不看我的當空瞅瞅他,我母親說了,一地的麥穗,最大的不一定在最后,還有就是個子大了展拓,手大了心大,這些條件大雪都符合,后來餛飩都端上桌了,他還看我,我就問他:“你老看我干嘛?”他繼續用勺子攪動餛飩,“你沒看我,咋知道我看你著呢”。第二天晚上他就立在了一師宿舍樓女生舍工部的對面,九點半下的晚自習,我洗漱完畢已經鉆進被窩里了,十點鐘熄燈,慢了就要摸黑了。有兩個幼師班的同級校友一半神秘一半賀喜的來給我捎話。我的宿舍在三樓,我在一樓的樓梯口看見了玉樹臨風的大雪,脖子上掛一條大紅色的圍巾,如胳膊上再挎一只綠帆包,返城的下鄉知青非他莫屬。他們兄弟兩個,長得像極,差兩歲,差兩公分,弟弟陽光,他相當憂郁,雖然有兩只厚厚的酒瓶底遮擋,但還是無法掩蓋得了像是全世界都欠了他的錢一樣。我當時看見他的時候,腦海中全是他弟弟,他弟跟我一樣也是普師班的,比我低一級,集合站隊就隔壁班的男生。我們去了操場,操場上有點過分熱鬧,跟我以前以為的萬籟寂靜大相徑庭,我們繞著跑道走了三圈,那天晚上月亮又大又圓,我一直在擔心熄燈后宿舍樓門一鎖我怎么進去,他還想在操場上再跑上幾圈。第二天我就在我們班出名了,這大雪師院中文系的才子,妙筆生花,是馮同學的偶像。

六月畢業季諸多勞燕分飛,最典型的就音樂班那對校園里的如影隨形的同班同學僅畢業一個瞬間的轉身,女生成為了軍嫂,她的一曲《兵哥哥》連我都魂牽夢繞。馮同學牽著小燕子的手一路順道走到了訂婚的宴席上,他當時的身份是個座無虛席的中學語文老師,還未棄教從商,他來看我,純屬受人之托。分手是大雪先提出來的,他說我是雞肋,他規劃了關于我跟他的一大堆未來,而我覺得全都是在熱他的剩飯,他屬勞燕分飛型。惟有一款確是為我量身打造,就是去公園小學,留城固然重要,但是卻是有代價的,他把他的手剛搭到我的肩上,我就從電影院里跑了出來,這場戀愛就像他坐的直升機我騎的自行車,中間隔下好幾個世紀,大雪提了分手,我輕松良多,蹦蹦跳跳地從公園對面那條長長的通道上溜了出來,我要去找我的媽媽,青椒洋芋絲的味道實在是久違了,我在心里竊喜我還是原模原樣。早先就聽人說分手的場面慘烈,熱淚盈眶,一步三回首,我幾乎無特別癥狀,小有遺憾,生命無法承受之輕,腳下的路馬上拐彎,我覺得我還是應該回一下頭,最后一眼,就權當是作別西天的云彩吧,若再不看,就沒機會了。只能看見大雪遠遠還在原地站著,雙手叉腰,一直在望向我這個身影,其他的什么也看不清,其實那會兒我好想知道他啥表情,是悵然若失還是一身輕松。

人生短短幾十年,不該有悲傷的姿勢,我才單腳剛踏進風吹麥浪的田地,一地長著長長麥芒的金燦燦的麥穗隨風舞動。非常沉默非常驕傲,從不依靠從不尋找。

大雪是一個像麥積山一樣的男人,喬致庸能比得過。他善于思考,不是給我說天圓地方,就是問我欲擒故縱怎么寫,他提的分手,他卻傷心的像是被甩了一樣。遇見我的時候他深陷泥潭回天乏力,他是希望我能拯救整個銀河系,順便捎帶上他,可是我太稚嫩了,幼兒園大班都沒畢業。其實他待我還是挺好的,領我去吃了人生中第一次湯圓,然后我被燙的又吐回碗里,再也叫不到桌前,他一邊吃著那碗湯圓一邊自言自語:“看來我這一輩子是吃你剩飯的命。”我嚴重聽不懂,無從說出“能吃上我的剩飯,那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份”的幽默話語,就只傻乎乎的站一邊順從地看著他。他還帶我去“音響廳”買了一張陳琳的《跟我走吧》,圓圓的碟片只有放進VCD里才能播放,風大得很,把陳琳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但無損她聲嘶力竭的吼唱。他帶我去圖書館、去新華書店,挑了一本柳體的字帖并署上了日期。他還帶我去了大地灣,要不是我極力反對,就要領到他父親眼前了,我一聽他父親是個老師,慌許得很,老教師都是從年輕的教師走過去的,肯定目光犀利,啥事情都難逃他的法眼,必須得中規中矩,越矩的事情一件都不能有,他說:“媳婦兒總要見公婆吧!”一見對方家長就算正式的了,我還不想那么正式,我的畢業證還沒蓋章呢。

最終進了公園小學去當老師占了那個位置的是大雪弟弟的同班同學兼女朋友,來自張川,留市相當于改天換地,她渴望留城,也懂得把握時機,因此美夢成真。我因不識時務被甩鍋,大雪是怕我把他當墊腳石,一進公園小學另攀高枝,他再次被雞飛蛋打,于是乎讓我順理成章地去了我該去的地方——二十鋪小學。最難理解的是他弟小雪也順其自然地回了大地灣,這很出乎意料,還有更跌眼鏡的是小雪前腳還未從勞燕分飛的失戀中回過神來,大雪這后腳就跟他的這公園上班的兄弟前女友打得火熱,發乎情止乎禮,再次聽到的時候,已經又換了故事里的主人公了,來的快,去的也快,飛短流長,都市里的男男女女像風一樣自由。

那時候二十鋪的學生非常多,三四十,曾經有一年五年級都分了兩個班,白天校園里熱鬧非凡,下午一放學校門一上鎖才漸漸安靜。吃完晚飯閱上一陣作業愉快地進入夢鄉,凌晨一兩點我經常被對面佛崆山半山腰的一只“咕咕、咕咕”的山鳥叫醒,這只鳥感覺形體龐大,叫聲空靈而悠遠,叫的安寧又祥和,它不具備麻雀的急切清脆,也沒有旋黃旋割的欣喜若狂和催逼,就穩扎穩打的“咕咕、咕咕”聲定時定點在山谷升騰,空曠遼遠。

你若真想忘記一個人,你一定要先忘記他的名字,所有跟他有關的故事情節、鏈接記憶就會像斷了線散落一地的珍珠一樣四散飛濺,想再重組猶如涅槃重生。我一開始還在為我心里曾悄悄藏著一個人的影子而滿心自責,覺得自己不夠坦誠磊落,對愛情的忠貞未達至死不渝之境,但在那一刻我相當慶幸,應該是我的愛在關鍵時刻救了我,救贖。

大雪出現在我的學生時代,那注定是一段記憶,因為他是我無法躋身到好學生行列里一個鐵錚錚的證據,你見過哪個好學生玩物喪志最后還能考個100分的。我一直在看管自己,希望能堅持到畢業,那時候就能算正常的了。大雪很快就躁了,他一邊說我是一塊捂不熱的石頭一邊推翻了他之前所有的誓言和思路,大雪有測字的習慣,就是每每猶豫不決時,找個字拆解,從而決定如何行動,之前他大腦里冒出哪個字就用那個字決定,關于我們之間,他一定要我說個字,我腦海里跳出來的是一個“夢”字,上下結構,林是他,夕是最后,開始是你,最后也是你。但他這次的拆解很恓惶,先是一場夢,再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他覺得老了的他要我何用,他有手有腳又不缺保姆,這個字使他異常痛苦,然后就是分手,分手有什么了不起的,誰還不會分個手,我連頭都沒回就走了。大雪是覺得任他花的那心思當個駙馬爺都綽綽有余,我還身在福中不知福,他何苦要舍近求遠,我則覺得一輩子還長得很,日月常在,急個什么,慢慢地來。

兩個心性都未定的人注定還需一段長長的路要走,結果無從談起,或無果。我們都面臨抉擇,我在分辨要不要跟定他,他在碌碌無為和事業之間有一絲魚和熊掌不能兼得的搖擺,這讓他很痛苦,他其實是希望逢著一個熟透了的女人,他沒有精力跟啥都辨不來的我內耗,大雪的觀點符合全天下所有正常男士的思維套路,人一天忙的不可開交,哪有時間和精力去調教一個前途未卜的女人,就是搭個伙唄,跟誰搭不是搭,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我只會拉低他奮斗的檔次,于是乎吹了。

吹得相當不徹底,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大雪竟然跑到二十鋪的小辦公室里找我來了,同時還帶來了我們一同去新華書店買的那本標有日期的柳體字帖,可惜當時我本人并不在學校,干啥去了我也不知道,大概率是找老劉抓鬮去了,因為我當時正迷茫,不知究竟是選中學老師好,還是選小學老師好,或者他們沒一個合適的,三個紙團團決定命運。學校有個老師在練字,用的正是這本字帖,他練了貌似大半年了,忽有一日,趕上搬辦公桌,我看到了那本字帖,恍覺,一翻,正是,真是,只是日期下面多了一串電話號碼,隱隱約約有點皺皺巴巴。老師解釋,那是一個黃昏,有個疲憊不堪的男士來找你,除了打問你的境況,還留了這本字帖。

我接住字帖掃了一眼電話號碼,7位數,一個轉身就把字帖扔進了辦公室正中央爐面四方四正有一個圓圓大肚腩的燒的倍兒旺的火爐里,只聽煙筒里火歡呼著轟隆隆一路高歌,瞬間化為灰燼,那老師小跑過來惋惜的將欲赤手空拳從爐火中取出,“你不要了可以送我,燒了多可惜。” “你不說早點說啊,現在已經到半空中去了。”我瞅了瞅他平時放字帖的辦公桌上角,不空,正被一只白色搪瓷缸子大大方方的占領著。

那時候還是半塊磚頭樣的大哥大招搖過市期,家用有線電話正欲普及,我只要看見四方四正手壓號碼的電話機子腦海中總是閃過那七個阿拉伯數字,有那么一天我就沒有忍住,我撥個號碼怎么了,難道你們都沒撥過號碼嗎,待接時略有緊張,“嘀嘀——”兩聲后通了,接電話的正是他,他先自報姓名,發現不是工作電話開始了追問,我立馬掛了。電話撥了不止一次,統共加起來最多不超過十次,我從沒想過原來我自己還可以這么的缺德,我就在電話這一端悄無聲息的再一次見識到了一只暴跳如雷的河東吼獅。最后一次,我接了他的話茬,想著畫個句話禮禮貌貌地退場,誰知這家伙一聽是我火冒三丈,不中聽的話直接瞄準了過來,吵、罵、摔。那一串燙在佛崆山頂的金數字像在唐僧的“哞咪哞咪哄”中一瞬間分崩離析,消失殆盡。大霧散去,青山依舊妖嬈嫵媚。

再見大雪時我已嫁作人婦,我家相公就是個十足的大白鵝,說話不積極疫情時買菜不爭搶,但是你若牽著他去遛彎,他必樂得嘎嘎叫,天水湖剛修好,賞玩的人群絡繹不絕,我們愉快的過周末從天水湖岸邊愜意的散步開始,我挽著相公的胳膊神采飛揚地說東道西,大雪是以一個孤獨的沉思者的形象與我們擦肩而過的,他們一行六七人,他走在這一排男士正中間稍前一點,他在我看他時未曾看過我,剛讓過幫,相公就說:“這個戴眼鏡的男的自從橋底下開始一直在看你。” 我說,你不說早點說,我把他的眼睛挖出來。

你不是能的很嗎,有本事這一輩子你都再別看我一眼的。

 邂逅相遇

那時候常去電影院,辦一張信用卡很實惠,只要新片上映,刷十到二十元就能看上,我每周的必修課,總選在周六,等不到禮拜天的,那天是個例外,我選來選去挑了個周日,太平洋影城,《聶隱娘傳》,我買票最早的一次,座位是單數號,比之前所有看過的都要靠前,我拿著一罐可樂就出發了,才發現原來真的從沒這么先進過,第一排,就銀幕下最中間一個座位,這個座位最大的好處就是暢通自如,不需要麻煩和打攪任何人,既是如此,合理配置,起身去了一趟衛生間,再折回來的時候,人已經基本滿了,我上紅下白,十分顯眼,提著白裙子徑直奔向自己的的座位,坐下去立馬感覺到我代的畢業班即將合影,有人小聲開著“眼直”的玩笑話,應該跟我沒半毛錢關系,我是天外來客,這都市人群,一個都不認識。需抬頭仰視,屏幕就貼著我的鼻尖,頓感呼吸十分壓抑。聶隱娘刻畫的比較深奧,相較之前的電影風格另類玄幻,舒淇性感奔放,這個角色于她有些難度,我印象中有一個鏡頭應該來自我們大西北,灰蒙蒙的天荒涼的大地,一只撅著胡須咀嚼玉米桿子的奶羊揚起脖頸叫的孤獨且綿長。播放完畢場燈亮起,就有人當眾說出了他的不滿,大有悔意,那個廳負責在努力做著解釋,期間夾雜一個飯局取消的失意談論,我立馬扔了易拉罐直奔電梯口,那個電梯像個巨無霸的感冒膠囊,我是第三個進入的,進去之后背靠玻璃,面朝電梯口的行人,只要有人出現,就會鉆入我的眼簾,我看到了第四個要進電梯的人,那是大雪,后面涌進來一群高高低低的黑壓壓的身影。他的眼鏡片更厚了,頭發長的像忘了修剪的金心吊蘭,花白雜蕪,整個一個剛剛歷經文化大革命后古稀之人的模樣,其實他只比我大兩歲,我有點心驚,失戀沒這么大張力吧,絕地重生了。大雪進了電梯,裝作若無其事的一棵洋槐樹立在了我的面前,一股淡淡的煙草味緊隨其后,這家伙會的多了,但愿不是我的罪孽。我趕緊抽身從電梯里走了出來,氣定神閑的漫步朝前走,沒有回頭,靠右手邊直走再拐兩個彎,就是賓館,然后穿過長長的過道,借賓館的電梯就能從前廳輕松出來,沒有人走這條路,就我一人,我也是等那膠囊電梯多次了失望了發現了這條通道。

這個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不期而遇,人人渴望著的溫暖與陽光,孰不知,這全是大自然的精心饋贈,你播種什么就會收獲什么。

故事到這里應該劃上句號了,但它還沒有完。

我哥叫我去蘭天的運動專賣店,他住北道,我出發的早了,繞著蘭天都轉悠兩圈了,他的人還沒到,不如趁機正好去吃個早點,平時吃面皮呱呱,我哥讓今天去吃熱騰騰的牛肉面,這個念頭產生的時候,牛肉面被吱溜一吸的感覺就來了。那里有一家正宗的老店,步行不過幾分鐘,路是直道,店坐北朝南,當我走到門口的時候,發現了迎面相向而來的大雪,牛肉面隔壁是一家包子鋪,我需要經過包子鋪才能到牛肉面館,他若吃包子得從牛肉面館走過來,他比我早幾步駐足在了牛肉面館門口,我也隨后停在了包子鋪門口,我們就這么并排著站了兩三分鐘,我不知道他不喜歡吃什么,但他可能知道我不吃扁食和包子。最后還是他先邁步從我面前走過進了包子鋪,我一動不動,因為我已經啥都不想吃了,本來打算走進牛肉面館走一個圈再離開會更好看點,就在這個時候我哥的電話來了,他到了。眼前的大雪已然中年,略顯老態,胖了,頭發已經掉了多一半了,很明顯的禿老頭,當初的挺拔也沒了影子,身體略微前傾,這也許跟他的職業有關,小腹隆起,腿還是羅圈腿,但皮膚變光潔了,明顯留有抓住青春的尾巴使勁保養的痕跡,就像剛打過蠟的二手車,雖六成新也還算光鮮亮麗,終于知道保養自己了,穿著考究,老成穩重了。

青年強則國強,這么個糟老頭子有啥看頭,還是青年時最好看,雖然憤青但內心善良美好。

大雪進了包子鋪,我看著他的側身從我眼前移了過去,微隆的小腹把褲帶擠到了肚臍眼下面,要不是兩個屁股蛋蛋像挑山工一樣盡力挑著,估計他的褲子要跑到腳脖子那里去了。他穿的青色的長袖,左胳膊手腕袖口處系的是外邊的一個紐扣,這條胳膊內側從手腕開始曾有七個大小不等的窟窿,那是大雪自己當著我的面用紅紅的煙頭燙的,那嘶嘶的皮肉焦糊聲宣告了他前任的移情別戀,我從他拿起煙頭的第一刻起就在抗議,無濟于事,他用鐵一般的事實告訴我,怕死的不是布爾什維克,那渣滓洞里的都是遭受迫害上刑,哪有自己給自己用刑的。好話說了一籮筐,七個眼眼已經燙成,眼看著即將燙第八個,我把我的手臂伸了過去,擋住了那第八個的位置,他沒再燙,我看著那半截躺在冰涼地上的踩扁了的香煙,抱著自己的胳膊蜷縮在角落,這是一個相當極端的男生,沒準哪一天我不聽他的話,他的煙頭一不留神也許會指向我,烙個洞洞刺個靈感送過來的字什么的,無論走到哪里用水是無法洗滌掉的了。

原來戀愛是這個樣子的,那我還是不戀了吧。當他一邊輕蔑地糾正我“欲擒故縱”的“擒”不是“情”一邊提分手的時候,我無比輕松,帶著解脫的愉悅從那條長長的通道一路小跑溜了出來。這件事情蘭因絮果,一地的雞毛,趕緊逃離,余生我要把這個地方從我的世界里抹去。

親愛的媽媽,您在哪里呢,我想您!


 緣來是雪

 

其實大雪也沒錯,作為一個男的,感情確實需要自信和主動,他只是很想跟我確定,證明他的選擇之后再去繼續忙下一個目標。但是他看透我心性未定,還處在這一山看見那一山高的階段,他又何嘗不是呢,他怕的是所有努力最終還是付之一炬,到時候傷痕累累的自己又得一個療程。他就從沒好好想過愛到底是什么,為什么去愛,愛要怎樣過下去,光是對著一無所知的我亂發脾氣,氣急敗壞地說著“對牛彈琴”,我無語凝噎。那時候通訊不發達,他老給我寫信,字跡潦草,寫三封能收到一封,拿著信我就高高興興地看他去了,每次去他都在看書,我在想午休時間看什么書呢,應該好好休息才對,下午還有工作呢。然后他就問我怎么來的,我用手當翅膀扇扇,告訴他,像小鳥一樣飛著來的。他又問我,請問這只美麗的小鳥,你的腳疼不疼啊,腳底是有一點疼的,我走了好多的路呢,他打來一大盆熱水,開始給我洗腳,我那時候腳臭得很,但是他洗的時候我并沒有什么不好意思,我三哥還給我擦屁股呢,從小到大,我二哥手巧,既洗衣服又扎小辮,他們都給我洗過腳,洗了讓我站門檻上,晾干了再穿鞋。大雪抓著我的兩只腳就像捏著兩只胡蘿卜,擦干之后給我修剪了腳指甲,他很得意的說:“現在你是我的了!”

“為什么呢?”

“因為我看見你的腳了。”

“那我把腳剁下來送你。”

大雪臉色猛的就不好看了。

我們倆隔著千山萬水,他懂得傳承,有深厚的文化底蘊,一個女人的腳是不可以隨便示人的,見了腳相當于定了人。當時的我并不懂這些,既然你想要,只要我有的,送你就是,我還住在安徒生的童話里。中西方文化是有很大差異的,這種偏差直接導致了大雪和我沒有修煉到他希望的水到渠成。

多年以后,他都不曾扶正,是我當年很臭的腳汗味熏到他了嗎,影響了他的氣數,還是那氣定神閑的福運他只有幸沾染了一次,其余,都跟他無關,用他自己的原話就是: 無福消受!“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人和人之間的緣分具體到哪個段位,還是要看修了多少年,緣來緣去緣如水。

這么多年以來我最喜歡冬天,冬天有雪,紛紛揚揚,從天而降,每一片雪花都是一個精靈,伸出胳膊,她就跳到我的袖子上,我習慣選一片雪花深情對望,不知不覺間整個世界已換了行裝,粉妝玉砌,銀裝素裹,玉樹瓊枝,白雪皚皚,冬讓人清醒,也讓人著迷,冬孕育著希望,也覆蓋所有蒼涼。

那日看雪,

你從未看我,

我從未看雪,

未曾羨慕雪,

只是意難平。

那日看雪,

你從未看我,

我從未看雪,

你賞人間雪色,

我賞人間絕色。


216652939d4a5a61f5f5505e553cb2ea

 

龐紅菊,甘肅天水人。筆名索南卓瑪,有獲獎作品《父親》《我的家鄉太京鎮》《天水之美》,入選組詩《鄉愁》《拐豆腐》《琥珀》,散文《和狗狗有關的故事》等。

  • 微笑
  • 流汗
  • 難過
  • 羨慕
  • 憤怒
  • 流淚
責任編輯:李曉峰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