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一面
我終究還是去見他了。在一個尋常的下午,一家我們曾短暫駐足過的茶館。陽光斜斜地切過玻璃窗,落在我們之間的木質桌面上,塵埃在光柱里緩緩沉浮,像極了那些懸而未決的、輕飄飄的往日。他坐在那里,模樣既熟悉又生出一種鋒利的陌生。我忽然明白,我來,并非為了重逢,而是為了完成一場蓄謀已久的、對記憶的處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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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與新歡,人們總說它們是解藥。可時間這味藥太溫吞,它只擅長覆蓋與模糊,將鮮明的傷疤磨成一片揮之不去的陰翳;新歡又太像一種慌不擇路的逃亡,心還困在原地,人卻已逃往他鄉,終究要回頭面對那片廢墟。原來,放下一個人,最迅疾也最徹底的方式,竟是鼓足勇氣,去直面那個被你用思念供奉得面目全非的幻影。你要親眼去看,看光陰如何在他眼角鑿下細紋,看他的神情如何因你的出現而掠過一絲禮節性的、甚至茫然的波瀾。你要親耳去聽,聽那曾經你以為獨一無二的嗓音,如今吐出怎樣平庸而客套的寒暄。這一面,是照妖鏡,照見的不是妖魔,而是你自己用遺憾、不甘與孤獨喂養了許久的那頭心獸。
我端起微涼的茶,杯沿的觸碰是實在的涼。我忽然看清了。我所念念不忘的,哪里是他呢?不過是我在無數個不成眠的夜里,用回憶的絲線、用“倘若當初”的假設、用對自身孤寂的不甘,一針一線繡出來的一個虛像罷了。那個虛像溫柔、專一,帶著永不褪色的琉璃光澤。而他,這個真實存在的人,就坐在對面,他的目光偶爾掠過窗外,他的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桌面——那里曾有我們交疊的雙手,如今空余木紋。他的“在”,如此具體,又如此空洞,終于將那尊我心中的琉璃像,“嘩啦”一聲,擊得粉碎。碎得清脆,碎得讓我心頭一顫,隨后竟是一片從未有過的輕松。那沉重,原是幻象自身的重量。
這見面,是給所有日夜啃噬我的“如果”與“或許”,一個確鑿的、不容辯駁的句點。像讀一本爛尾的小說,你總幻想作者埋了伏筆,會在某個番外里給出圓滿。而今,作者本人就坐在面前,親口告訴你:“書已完結,并無深意。”一切懸而未決的猜測,一切自導自演的內心戲,都在他此刻真實的、略帶疏離的平靜面前,黯然收場。執念需要一個出口,更需要一場確鑿的死亡。他的漠然,便是那陣風,吹散了所有心造的迷霧,讓現實的荒原赤裸地顯露出來。荒原固然蕭瑟,卻終于真實,可以重新丈量,重新耕種。
人生逆旅,歲月忽晚。我們總易困在自己建筑的回憶迷宮里,將片刻的溫暖當作永恒的太陽,將路過的風景認作命定的歸宿。我們緬懷的,往往不是那個已然變遷的人,而是彼時彼地,那個傾心去愛、毫無保留的自己的模樣。他是會變的,我也是。那個讓我怦然心動的春日早已過去,眼前的他,不過是秋日里一棵普通的樹,葉落枝疏,再激不起心底的潮汐。看清了,便也釋然了。原來漫長的告別,所需要的,不過是這短暫一面的確認。
離開時,夕陽正將云靄燃成金紅。我沒有回頭。街市的人聲、車流的喧響,潮水般涌來,如此鮮活,如此此刻。我終于將那個盤踞心頭許久的、精雕細琢的影子,還給了過往的虛空。心上的重負卸下,不是因為它消失了,而是因為我終于承認并接受了它的“不存在”。一路的風景,無論是暖陽還是風雨,原來都是一種成全,它們塑造我,雕琢我,又最終將我渡向更開闊的岸。而人生的聚散啊,仿佛檐下的雨,匯聚又分流,各自奔涌入海,何必強求一滴水永遠停留在最初的葉尖?
窗外的世界,正車水馬龍,不息地流動著。那才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