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是寫滿歲月的天空詩篇
文/馬曉春
風,是天地間永恒流淌的詩篇,四季為它譜就了各異的韻律;風,是蒼穹未曾落款的詩章,以無形之筆,在山河間鋪展萬千氣象;風,也是散落在人間百態(tài)的散文,于形散神聚中藏盡歲月哲思。從童年到少年,再到中年,它始終以輕盈的筆觸,在我生命的紙頁上,寫下韻腳萬千的時光。每一陣風拂過,都攜著歲月的沉香,將記憶編織成綿長詩行,藏進時光的褶皺里,待我在某個尋常瞬間,輕輕翻閱。當它掠過蒼冥,云朵便成了流動的字句,被揉碎作棉絮,又織就成輕紗,時而濃墨重彩如豪放長歌,時而淺淡空靈似婉約小令,讓澄澈天幕有了疏密相宜的韻律。
童年的風,是一支天真爛漫的童謠,裹著冰棍透心的甜,吹過我以校園操場地為紙演算習題、擺連環(huán)畫小攤掙學費的幼小身軀。那時的風格外輕柔,拂過臉頰軟乎乎的,像奶奶的手掌溫柔摩挲。它會挽起樹上的柳絮,讓白色絨絮漫天飛舞,我們追著絨絮奔跑,笑聲被風揉碎,撒在蜿蜒的山路上,凝成一闋咯咯作響的詩節(jié)。風會鉆進我躲藏的麥垅,我屏住呼吸,聽風穿過麥稈的沙沙聲,恍若蒼穹在耳畔低語。它還會喘著粗氣跑上山崗,逗弄著挖野生中草藥換學費的我,把枯燥的時光也染得活潑起來。風里藏著鳥鳴、花香,藏著夏夜蛙聲的悠揚,藏著孩童無拘無束的向往,譜成童年最明快的樂章。
少年的風,是一闋滿溢憧憬的歌行,帶著青草的韌勁與對遠方的渴望,吹過我在臨洮交界的山塬上背麥捆的脊背。那時的我總愛迎著風奔跑,任風掀起衣角,吹動額前的長發(fā),仿佛這般便能驅散滿身疲憊。風會溜進校園的樹林,戲弄著朗聲背書的我,將瑯瑯書聲捎向山外;也會追著在村頭巷尾滾鐵環(huán)、打陀螺的我,伴著我和伙伴們的嬉鬧,寫下天真爛漫的詩行。它會在月光下攜來幾分清涼,拂去我心頭的躁動,讓從軍報國的夢想愈發(fā)滾燙熾烈。偶爾,風也會裹著細雨,打濕我勞作的衣裳,卻澆不滅我眺望山外世界的灼灼向往。風里載滿憧憬,是懵懂年華里最激昂的詩行。
青年的風,是一紙經(jīng)軍營錘煉的鏗鏘詩箋,在班長嚴厲的目光與超越極限的訓練中,在拉薩軍營的大熔爐里,伴堅強成長,我百煉成鋼。這座“日光城”晝夜溫差懸殊,站崗放哨、刻苦訓練的日子里,風沙吹黑了我的臉龐,卻磨礪出我挺拔的脊梁。而在這段軍旅生涯里,最難以忘懷的,便是那縷始終凜冽、從未停歇的高原風。它伴著我走過新兵集訓的汗水、高炮操練的轟鳴、野外拉練的艱辛,也陪著我參與開挖濕地、清淤河道、收割青稞的支農(nóng)時光。拉薩軍營旁,石頭山巍峨矗立,沼澤地綿亙不絕,柳枝輕拂時,風也暫顯溫柔,可艱苦卓絕的訓練,依舊日復一日。漆黑的夜里站崗放哨,朔風驟起時如刀割面,沙礫瞇了雙眼,四下里一片寂靜,唯有遠處狼嗥隱隱傳來,我便輕哼家鄉(xiāng)小調(diào),把綿長的思念,融進高原的風里。風里裹著熱血與躁動,是軍旅歲月里最難忘的篇章。
中年的風,是一首沉靜厚重的律詩,帶著歲月的沉淀與生活的從容,在時光長河里緩緩流淌。我常于風里駐足,感受它掠過肌膚的微涼,聆聽它捎來的歲月回響。風會溜進辦公室,攜著窗外花草的清香,驅散我修志編鑒、采寫新聞、伏案創(chuàng)作的疲憊,讓緊繃的神經(jīng)漸漸舒緩;它會掠過老家的小路,卷起地上的落葉,提醒我時光的悄然流轉,也教我在忙碌中學會駐足,珍惜身邊的點滴溫暖。風會攜來遠方的消息,吹起心底的思念,那些關于童年的記憶、少年的夢想,在風里漸漸清晰,又慢慢淡去。每逢周末回到老家,風會穿過林間枝葉,拂動我手中的書頁,讓我在靜謐里品讀生活的真諦。風里藏著責任與擔當,藏著歲月的智慧與釋然,是蒼穹寫給中年最沉穩(wěn)的詩篇。
風從歲月深處吹來,又向歲月盡頭吹去,它是天空永不褪色的詩意,記錄著我從懵懂走向成熟、從張揚歸于沉靜的足跡。童年的風是甜的,少年的風是熱的,中年的風是醇的,每一段時光的風,都有著獨有的韻味,浸潤著生命的樂章。那些被風吹過的日子,都化作最珍貴的文字,鐫刻在生命的扉頁上,繚繞心頭,揮之不去。
風既能溫柔地拂動樹葉,也能洶涌地掀起波浪。站在人生的四季里,看風卷云舒,感風拂面龐,于風的起落間讀盡世事變遷的從容,觸到生命本真的溫柔。風是天空散落的詩篇,而我,是被這詩篇浸潤的旅人,在風的吟唱里,讀懂歲月蹉跎,悟透生命真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