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 費 (短篇小說)
高山型
羅叔邊系褲帶邊出了一口長氣,終于撒完了。這脬尿咬著牙憋得太久了,再不撒,準尿褲子里或憋破膀胱了。本想趕到女兒家,咬牙鼓氣撒個光光盡,誰知一次又一次的走錯地方。剛才在那小區大門墻圪嶗,看看沒人,解開褲帶剛要撒,冷不防那兒冒出一個保安,大喝一聲,嚇得他胡亂捆住褲腰,背上菜走了。這城里有啥好的,人象住在立起的洋火匣中,一脬尿都不能隨便尿。鄉村和林區多好,展腳踏的黃土地,接的是地氣,留下的是鄉愁;尿地里、尿坡上的是肥田禾,壯森林或山野菜的肥料,就怕你尿少。
上次進城,羅叔坐女婿開的私家車,三轉二拐,直接鉆進黑乎乎的地下室,下車沒走幾步,又擠進象白鐵皮包的箱子里,兀一下就到了十五樓的女兒家。根本沒看見小區的大門長啥樣兒,更不知從哪兒走。誰知今日探頭爽腦的連問兩個小區大門的保安,都說不知道,被擋門外,第三次干脆不敢再問了。一樣的高樓,相似的大門,對在秦嶺山脈上栽樹、護林近四十年,退休后回到鄉下老家,繼續在荒山野洼上栽樹,平時很少進城的羅叔而言,根本說不準小女兒家住哪個小區的哪幢樓上。
羅叔今日進城,是給小女兒家送現在又時興的薺薺菜、蒲公英等藥食同源的山野菜來的。小女兒大學畢業在市一中當老師,女婿是公務員。大女兒、大兒子,子承父業,多年前參工當了林二代,秦嶺山脈上的務林人。小兒子工廠辭職,利用老家緊挨麥積山石窟的優勢和國家振興鄉村的政策幫扶,做起了農家樂。一年下來竟比上班收入多,人還自由,早先的擔心、憂懼全沒了。小兒子原說他送,但昨晚一進門,急惶惶對爸媽說,清明前后,踏青賞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自己的農家樂見天有預定,一張餐桌一天最少換兩次桌布,根本走不開。我去。不等兒子說完,羅叔對老伴說,不要讓咱倆昨日剜下、擇好、淘凈,就等早上裝袋打包的時令鮮菜,捂壞,倒了。你去。老婆答應的同時打電話給女兒安頓了,吃不上的開水一焯,晾涼裝小袋,凍冰箱里,吃時解凍后開水一燙,涼拌熱炒,和剛剜的一樣。
背著一袋子山野菜,羅叔從天麻麻亮出門,走到太陽冒花花才進城。本想早早趕到,在女兒家吃點早餐,趁涼返回,給小兒子的農家樂燒水、掃地、抹桌子,幫一把。那想到沒記牢女兒家住的小區名子,打電話關機,情急之下接連走錯,還被尿憋,又遭保安多次呵責。無奈之下,只好背上菜,回頭小跑到城邊的三岔路口,撇下袋子,躥進草叢,嘩嘩嘩撒完尿,緩口氣,再給女兒或女婿打電話接他。若不,他今天真還摸不到女兒家,更就別想見上心疼、懂事的龍鳳胎外孫了。
摁滅煙頭,羅叔揣揣兜里的一千元,還在。那是兒子、兒媳婦和她們老倆口,給兩個外孫子的過年辭歲錢,初夕視頻電話拜年時答應的,必須落實。因為居家防疫,小女兒一家過年沒回家。羅叔提起袋子,瞄瞄壓下面的一個裝過陜北油小米的白帆布小袋兒,也在。剛才撒尿時撿的,等落上面的尿晾干了,再看里面裝的啥,摸著不扎手,一提還有點分量呢。
坐在路邊的一根電桿上,羅叔抬頭望望從秦嶺山脈東頭升起的鮮紅的太陽,他笑了。那太陽在山溝里陪他栽樹護林,早出晚歸大半生,從沒怨言,更無所求,多好。人,學學太陽的無私多好!良久,低頭瞅著地下開花的蒲公英,羅叔感到:這城里人真讓人想不通,菜店、超市,那么好的蔬菜、大魚大肉不吃,咋又搶著吃起這五、六十年前救過命的野菜了!一斤苦苣芽兒二十五元,二斤豬肉的價。多年前定居村里,娶妻生子的一位老紅軍說過,他跟著毛主席長征時,草根、樹皮、山野菜等,曾救過大家的命。那現在呢,衣食無憂,吃穿不愁,搶著吃這圖個啥?念舊。追尋昔日“我為人人,人人為我”的重然諾,輕死生的精神!萬千思緒,涌上心頭,越想越不明白。就象令他更加費解現在的這城里人,為啥要把錢用紙包好,裝布袋袋里,撂草中的一樣。剛才,他解開那袋子看了看,里面裝的竟然是錢。錢,誰都愛,可有人卻撂草中,這人不愛?不對。羅叔對著太陽搖搖頭,感喟不已。人是一疙瘩肉,走遍天下識不透,識不透就不識了。活人,做事,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羅叔不停的思忖著,權衡著。坐著等等,看有沒人尋來,凡正在等女兒女婿接。
“叔叔,你拾個啥來嗎?”
回頭眺望一幢幢高樓的羅叔,被路下草叢中爬出的一男子的問話聲,驚詫得跑神了。
他轉眼看看那男子慌張、焦急的神色,心想:他三十上下,和自己的小兒子相仿。那錢,說不定是他的。可他繞彎彎干啥哩?有啥直說,渴了喝水,餓了吃飯,憋了尿尿,脹了屙屎,乏了坡上炕上倒頭就睡,咱務了三四十年的林,就曉得白楊樹直了才能鉆天。這城里人!噯……又一個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不想了。借坡下驢,先應付眼前的事兒。
“年輕人,你想讓我拾個啥?”羅叔望著對方,淡然問道。
本想試探中套出實情,再想辦法要回錢的那年輕人,沒想到被眼前這位衣著樸素,慈眉善目,頭發花白的長者,反問得張了張口,無言以對。
望著對方站立不安的焦慮,羅叔邊遞煙邊說:“來,抽個煙了慢慢說,年輕人。”
接住煙,湊給羅叔點火,那年輕人似不經意的瞄了瞄羅叔的上衣兜兜和裝菜的袋子。難道他拾上揣兜里,或裝袋子中了?看看羅叔,那年輕人手指袋子,突然問道:“你這袋子里裝的啥?叔叔。”
眼角的余光一直隨著那年輕人轉的羅叔,心中嘀咕道,我拾的錢,十有八九就是他的,可他為啥不說實話,還懷疑開我了!憨娃娃,你光繞彎彎,那咱叔侄就務林人爬山,一彎一彎緩緩轉,慢慢繞。于是,他微笑著說道:“薺薺菜、割老干、雞娃菜、茵陳,牛蒡芽,不下十種。”有的沒的,到時沒到時,胡砍亂吹些,順著他的彎彎繞。
“賣不賣叔叔?”咬牙聽的那年輕人,不等羅叔說完,按按袋子,急急問道。
“不賣,喂是給我女兒女婿吃的。”羅叔瞅著對方,答中問道:“你是開飯館的,還是收山野菜的?”
心如油煎的那年輕人,望著羅叔搖了搖頭,唉嘆不停。干活的木工在新房等錢買材料呢,耽誤一天就白撂六、七百元。他熬得住,我拖不起,這咋辦好?他恨自己,更恨那不靠譜的酒肉朋友。煙,一支接一支,點著猛吸二口,扔地下研滅了。哇……無頭蒼蠅似慌亂飛轉的那年輕人,吐了一灘飄散著酒味的清水水。
“酒喝多了,嘔出來就好受了。”羅叔折二片路邊七葉樹上的葉子,說道:“給,把嘴上的揩凈。”
接過帶著露水的樹葉擦凈嘴,那年輕人看著羅叔歉疚的笑笑,人好受多了,亂錘打鼓似的心跳慢慢趨于平穩了,他仿佛有了實話實說的想法。對,實話實說中看情形再斟酌。心有主意,腰板也直了,整個人通體松活,實在了。他便陪著笑臉,給羅叔雙手敬煙中說道:“叔叔,我夜晚去舅舅家,借了點裝潢結婚房子的錢,騎摩托回家時丟了。我想了半夜,可能在這兒的草中拉屎時掉了,不知你拾上來沒?”一口氣說完,那年輕人眼巴巴望著羅叔。
羅叔淡定的笑著問道:“你沒用錢做別的嗎?”
“沒有,絕對沒有!”那年輕人避開羅叔的炯炯眼神,窘迫的高聲答道。
“哦……”明白、理解的一嘆過后,羅叔瞅著對方,依然淡定的問道:“你的錢用啥包的?有多少。”
“啊……”真讓他拾上了。那年輕人??眼,躲過羅叔的雙目,說道:“我妗子用報紙包了,裝一個白布袋袋中給我的,好象沒說多少錢。”
“好象?”又一個想不明白。
對上茬口了,可他為啥不說多少錢呢?明明一萬九千元,難道他妗子真沒給他說多少錢!這城里人錢還沒多到不數數,隨手送人的地步吧?酒喝大忘了!或另有貓膩!
忖度良久,羅叔仍然淡定的看著對方,說道:“喂菜袋子底下,有個我尿尿時拾的布袋袋哩,你看去,是不是你的。”
不等羅叔說完,那年輕人奔前一步,伸手掀過菜袋子,抓起白布袋兒扽開,掏出錢,扯爛報紙,雙目閃電似盯著錢急數。須臾,他抬頭望著羅叔,說道:“叔叔,這錢不對,我妗子給我了二萬,這咋還有一萬九了?”
咯噔!羅叔心中一驚,旋即平復。
他望望太陽,瞥瞥對方,似向天,又對人,說道:“年輕人,你才說過,你妗子沒說給你多少錢,一轉眼說二萬,你的意思,我拿了你的一千元?”
稍事猶豫,那年輕人望著羅叔說道:“拿一千元的話,是你自己說的叔叔,那你給我行了。”
“哦……”又是義味深長的一嘆。
“天底下掙錢的門路多得很,象你這樣掙的,我真還頭一回見啊。年輕人,這樣掙錢,你不覺著太輕省嗎?”羅叔灼灼的雙目,緊盯對方布滿血絲的雙眼說道:“我看你是個聰明、能干的小伙子,為結婚到處借錢,真不容易。干脆,我借你一千元,你啥時有了啥時還;要不,就當你新交的一個務林人朋友,給你結婚搭了個人情。凡正我這一月還有五千多元的退休費哩。”
那年輕人躲過羅叔緊盯的雙目,低頭沒言傳。
沉默,短暫的沉默。
……
“爺爺,這是誰?你還要給搭人情哩。”下車邊跑邊聽的二個外孫的問話聲,打破了太陽底下的沉默。
羅叔摸摸孫子,笑著說道:“心疼娃,爺爺想把給你倆的壓歲錢,給新認識的這個你叔叔搭個人情,或交個學費,你倆同意嗎?”
“現在的義務教育,全免費的,大大。”羅叔的女兒,手捏兩把下車路畔剜的蒲公英,邊走邊說道:“你要給誰交學費哩?”
“爸,這是訛詐,打110報警。”已明白真相的女婿,在掏手機。
那年輕人,驚疑的望著羅叔。
羅叔喝住女婿,看著那年輕人,說道:“不要報警,屁大點事,鬧大了沒啥好處。”他拍拍孫子,問道:“我的乖娃,生活中多個好人好,還是多個瞎人好?”
“當然多個好人好嗎,爺爺。”倆孫子脫口而出,齊聲答道。
“我的斌斌、瑄瑄,比爺爺懂事多了。”羅叔夸孫子中問道:“喂這一千元,就當咱全家給這個你叔叔搭個人情,或交個學費?”
“爺爺,你把錢給來,我給叔叔送去。”羅叔的孫女,從爺爺手中接過錢,和哥哥邊走邊對那年輕人說道:“叔叔,我和哥哥,支持爺爺的決定。這錢,你拿上,給弟弟、妹妹交學費去。”
樹上的黃鶯,叫得正歡,仿佛在給倆孩子打卡點贊。
臉色陣紅陣白的那年輕人,酒醉似站立不穩,羞愧難當。未等孩子說完,他一咬牙,當的跪在羅叔一家老小面前,說:“叔叔,我不是人,我還不如你的孫子。”他抬手搧自己兩耳光,接著說道:“夜晚,我把一千元和朋友喝酒了,害怕給我大大不好說,就心生邪念,想從你手上訛一千補上。我不如畜牲,我不是人……”
羅叔從孫子手里要過錢,邊扶那年輕人邊說道:“喂你添上這一千元,回家給你大大就說圓了。”
“不要,我堅決不要!叔叔。”那年輕人邊給羅叔雙手敬煙,邊說道:“我想好了,回家給大大實話實說,要打要罵由他,也給我長點記性。”
噢……羅叔舒心的笑了。
太陽,溫暖著大地;進城務工的青壯年;賣山野菜的婆姨老漢,三五成群的過去了。
羅叔手拉孫子,抬頭望望藍天,說道:“瑄瑄、斌斌,爺爺活了大半輩子,越來越覺得你太爺爺留下的話,比錢金貴得多。”
“錢沒了,還能掙;良心沒了,人就沒救了。”倆孫子搶在爺爺前面,自豪的背誦道。
羅叔笑笑,對孫子說道:“這個你叔叔,是個有本事的好人,咱就不替他交學費,幫他尋能找回良心的學校,上了。”
裝好菜的女婿女兒,一旁直咋舌,似有新的收獲。
“叔叔,你的話,我會記一輩子。”松開緊握羅叔的雙手,那年輕人虔敬的朝羅叔點點頭,騎上摩托走了。
望望那年輕人遠去的背影,羅叔對孫子說道:“嘉斌、嘉瑄,坐車回家。”
高德恩,字山行,甘肅天水人。2015年出版《高德恩詩選集》,系《中國書畫報》撰稿人、麥積山石窟藝研所特聘研究員。小說、散文見于《飛天》《朔方》《延河》《甘肅日報》《天水日報》等。以《文化成就的書法大家——吳善璋》《麥積山壁畫與中國畫的守正創新》《詮釋王羲之的以“意”為書》《玉壺盛春見美襟》《丁尚德——耄耋方顯韶華年》、《屈德洲——書如其人求和善》、《從黃賓虹80求脫談中國畫的守正創新》、小說評論<如果山丹丹皇后》是一面鏡子>及書畫評論和人物專訪刊發于《中國書畫報》《人民日報》、《中華新聞報》及《百度》《搜狐》《頭條》等門戶網站;中篇小說《分紅》、《胭脂溝的務林人》散文《買書》《熬臊子》《用照相機書寫生活的朱誠樸》、等首發《天之水》網站,繼被《甘肅文學》等多家媒體轉發,獲好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