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晃山下,泥土在生長
趙家學
泥土深處,總有些聲音在暗暗生長。
它把歲月沉在心底,把根須藏在懷里,把人間的悲歡悄悄接住。風掠過地表時聽不見什么,可只要俯身靜聽,便能觸到地底深處不息的喧嘩——那是生命在蘇醒,是時光在生長,是西晃山下這片土地,不肯熄滅的煙火與生機。
春節的熱鬧剛散,山村里便顯出幾分清寂。青壯年背著行囊往山外去,有小孩上學的住到縣城了,十戶人家倒有六戶鎖了大門,人少了,沒了昔日吵鬧聲,只剩風輕輕穿過空蕩的院落。可泥土不曾空落,獵農、長壽老婦、啞伯與聾叔,依舊守著這片故土,守著代代相傳的農事與心意。獵農、啞伯、聾叔三人曾在同一獵人門下學藝,后因幫扶人點拔,他仨默契地耕種互作。言語交流障礙,憑借著手勢相處,腳步卻深深嵌進土里,一鋤一犁,都寫著對土地的虔誠。
陽春三月,晨光剛漫過田埂,鄉間的勞作便開始了。跑在田坎上的小花狗撒歡著,獵農牽著黃牛緩步前行,聾叔扶著犁具,啞伯揮舞著鋤頭,三人身影錯落,在晨霧里緩緩鋪開一幅農耕圖。田壟靜悄悄的,卻處處藏著聲響:水漫過田塊的輕響,蚯蚓翻動土壤的微顫,露珠從草尖滴落的細碎,匯成一曲溫柔的鄉野小調。他們沒有言語,泥土自懂他們的節奏,每一犁翻開新土,每一步踏實地壟,都是與大地無言的相守。
長壽老婦的菜園,更是春日里最動人的一隅。她彎著腰,指尖沾著濕潤的泥土,一粒粒種子被輕輕點入土中,像是把希望小心安放。她知道,泥土聽得見種子微弱的心跳,那些鎖起的房門、遠去的身影,都在這一捧捧新土、一顆顆種子里,被悄悄填補。種子在黑暗中積蓄力量,靜待破土而出,老婦守著菜園,守著春節團聚的溫暖,也守著村莊不滅的生機與期盼。
地底的生命早已按捺不住。瓢蟲伸著懶腰,從土縫里窸窸窣窣爬出來,蟄伏一冬的蟲蟻紛紛蘇醒,在泥土間往來穿梭。細碎的聲響此起彼伏,不算喧鬧,卻滿是蓬勃生氣。泥土從不嫌這些聲響嘈雜,反倒以溫潤的懷抱裹著它們,讓細碎的喧嘩,在寂靜里慢慢長成豐饒。這是大地的慈愛,包容著一切微小的生命,滋養著每一份向上的力量。
西晃山間,春意愈濃。蘭草幽香淡淡彌漫,蜂蝶嗡嗡穿梭其間,油菜花鋪成一片金黃,桃花灼灼似火,梨花素白如雪,紫荊花朦朧如夢。雀鳥在枝頭跳躍啼鳴,歌聲清脆連綿,像是寫給春天與泥土的信箋。風帶著花香掠過山林,泥土將這一切芬芳擁入懷中,慢慢醞釀,釀成獨屬于這片山野的溫柔氣息。
只有獵農靜靜地欣賞著這片土地上的繁榮,仿佛聽見泥土輕聲訴說:春天從不是從天而降,它是根須在地下奮力爆發的倔強,是種子頂開土層的勇敢,是留守之人掌心溫度里長出的希望。西晃山的泥土,聽得見最細微的喧嘩,也守得住最深沉的靜默。
那些地底的聲響,不是雜亂的嘈雜,是生命齊聲的歌唱。它藏著農耕歲月的厚重,載著鄉土不息的生機,也藏著守土之人最質樸的堅守。在這融融春光里,泥土依舊喧嘩,生命兀自生長,而這片土地上的故事,也將伴著新芽與花香,一直延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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