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門 午 影
□ 文 子
聽友人說起麥積的石門,言語間盡是推崇,我便欣然而往。入山,路行得久了,山色便一層層深下去,身后的塵囂也一寸寸遠了。待到山門跟前,但見群峰簇擁,林木蓊郁,宛若一卷青綠山水在眼前緩緩鋪開。時近中秋,午間的日頭還亮著,卻已褪去了暑夏的那股子燥氣,溫溫地灑落下來,將滿山秋色鍍了一層薄薄的碎金。光落身上,暖意融融,心里便生出幾分安然的妥帖。
順著石階向上走,路是彎彎繞繞的。兩旁的樹都老了,多是云杉、冷杉,筆直地刺向天穹,枝葉密密地搭著,將午后的陽光篩成碎金,灑在青石板上,斑斑駁駁,隨風輕輕搖漾。間或有幾株槭樹、黃櫨夾在其間,葉子染了淺淺的紅,不濃,卻恰恰好地點在蒼翠里,像農家少女頰上的胭脂,嬌紅羞怯??諝饫锔又菽镜那宸遥熘嗤恋臍庀?,深深吸一口,肺腑都像被洗過了一般。
行至半山腰,聽見水聲潺潺。循聲尋去,一股溪流自石罅間溢出,聚作一泓小潭,喚作映月湖。水極清,看得見水底的卵石與游魚。此時日頭正懸中天,直直地照下來,水面亮閃閃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聽人說中秋夜里,月亮倒映湖中,與天上的月、石門的月湊成三處,是樁奇景。這會兒雖見不著月,滿湖的日光卻另有一種亮亮堂堂的熱鬧,不似月光那般清冷,倒像山里的萬物都在午時的光底下舒舒展展地開著。湖邊幾株老柳,枝條垂拂水面,柳葉尚青著,風來時輕輕擺動,畫出圈圈漣漪,把滿湖的金光都漾碎了。

再往上,路漸陡峭。有一段幾乎是貼著崖壁鑿出來的,一邊是深澗,一邊是絕壁。扶著欄桿朝上望,只見峰巒疊著峰巒,云霧繞著云霧,最高處的南峰隱在薄薄的煙靄里,時隱時現,恍若仙境。腳下的石階不知踏過了多少歲月,棱角已磨得圓潤,卻仍結結實實地托著人向上走。路旁的巖壁上,時有蒼勁的松樹從石縫里掙出來,根裸露在外,枝葉卻蓊郁得很,倔強地立著。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一座朱紅的廊橋架于兩峰之間,亭閣翹著檐角,同來的天水朋友說喚作聚仙橋。立于橋上,東西皆是峭壁,南北兩峰對峙,真如兩扇石門。橋亭上懸著一塊匾,寫著“隴月先得”四字,筆力遒勁。想當年那位清代文人登臨此橋,望見石門縫里升起的月亮,心中該是怎樣一番贊嘆。此時雖是正午,見不著月,可立身橋上,仿佛能想見那夜的景象:四下里寂然無聲,一輪圓月從兩峰之間緩緩升起,清輝遍灑,將整個山谷照得如同白晝,卻又比白天多了些說不出的詩意。那樣的時刻,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人和月,山和光,俗世的煩擾都滌蕩一空。
過聚仙橋,達南峰之巔。放眼望去,群山如浪,一層一層涌向天邊。近處的山峰青翠欲滴,遠處的漸漸淡了,與天邊的云靄融成一片,活脫脫一幅水墨畫卷。山風徐徐吹來,松濤一陣一陣,那聲音不緊不慢,像大地深處傳來的呼吸,聽得人心境澄明。想起古人的
詩句:“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此刻雖不敢說凌了絕頂,可站在這兩千多米的高處,覽腳下萬壑千巖,胸中也生出幾分豪氣來。來路的艱辛,攀登的疲憊,都化作了說不出的欣慰。
頂上的古建筑群順著山勢,高低錯落。祖師殿、圣母宮、王母祠,一座座殿宇樓閣藏于古木之中,飛檐斗拱,雕梁畫棟,雖經明清兩代重修,古意猶存。殿前的石階上生了青苔,墻角瓦縫里長出野草,時光在這兒仿佛走得特別慢。有口康熙年間的大鐵鐘懸在鐘樓里,輕輕叩擊,聲音清越悠遠,在山谷里回蕩開去。那鐘聲穿過午后的寂靜,穿過千百年的歲月,像在訴說什么,又像在提醒什么。
讓人感嘆的,還有那些從石縫里、從懸崖邊長出來的樹。眼前有古松,樹干粗得兩人合抱不攏,虬枝盤曲,宛若龍蛇飛舞。根深深扎進巖石里,任風吹雨打,兀自巋然不動。還有傳說中的“量天樹”,說是何仙姑的量天尺所化,高入云霄,傳說是真是假且不去管它,但這山里的樹,確實有一種脫俗的氣派。它們不爭不搶,不急不躁,只是靜靜地立著,春來發芽,秋來落葉,一年又一年,看著天地間的輪回。這種從容,這種淡定,怕是我們這些終日碌碌于紅塵的人學不來的。
下山時,陽光已微微西斜。斜暉照過來,將山峰的影子拉得老長?;厥淄?,聚仙橋在暮色里顯得越發玲瓏,南北兩峰的輪廓鍍了金邊,那石門更深了,仿佛真要通到另一個世界去。聽說石門山里有喚作“白鹿映門”的景致,石壁上有白鹿的影子,說是當年有道人尋寶不成,反把白鹿的影留在了石上。這傳說自然當不得真,可細細想來,倒有種警醒的意味:人若貪心不足,終究會丟了最珍貴的東西。那道人丟了白鹿,失了石門,留下的不過是一個影子,可悲可嘆。
歸途上,車窗外掠過連綿的山影。心里卻還念著那座山,那座門。石門夜月是出了名的勝景,偏偏挑了午間來游,錯過了那輪“隴月先得”的圓月,說不遺憾是假的。可轉念一想,得失之間,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圓滿?月有陰晴圓缺,山有四時之景,人有悲歡離合,本就是天地間的常理。石門的美,不只在那個中秋夜,也在每一個尋常日子里,在每一縷陽光里,在每一陣松濤里。這便如人生,不必等到功成名就才覺圓滿,每一個攀爬的過程,每一次駐足觀覽的時刻,都是值得的。
天水的山水,果然有靈性。它們不說話,卻教了人許多。石縫里的松樹,教人堅韌;橫跨兩峰的聚仙橋,教人溝通;千年依舊的古鐘,教人珍惜當下。石門午游,雖未逢夜月,卻帶了一心的寧靜回去。日后若有閑暇,還要再來,在某個秋天的午后,不為別的,只在山頂靜坐,聽松濤,看流云。
【作者簡介】:文子,男,甘肅山丹人 ,天之水網專欄作者。在《甘肅日報》、《中國作家網》、《張掖日報》、《張掖作家》 、
《焉支山》、《張掖網絡作家》、《作家聯盟》等網站發表數篇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