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鍋子漿水面
高山型
岳母對我說,今日中午做一鍋子漿水面吃,她搟面。年過八十,要強大半生的她已躍躍欲試,手杵茶幾拾身半起。我笑臉應允中雙手按岳母坐下,給茶杯中添上水送其手中,將電視調到了《亮劍》后走進廚房,取面兌堿水準備和面。凡正就洗個土豆、炒點韭菜、蒜片辣椒絲熗點漿水,慢慢做。邊回味杜甫“老樹空庭得,清渠一邑傳”中“得”、“傳”之妙趣神韻,邊右手伸案子的面盆中,左手方倒水欲和面。驀地,我的右手被牽出了。只見岳母將濕抹布折為二層墊面盆下,避免了盆底和案子硬對硬的摩擦,再不需左手扶盆。嘿!二陽加一陰,離卦!正東,火,太陽升起之地,朝陽如火。繼之,她洗手后取一雙筷子,左手掇水舀子緩緩轉著向面中灑水,右手的筷子不停的攪和面粉。不一會,細干細干的面粉變成了嗍嗍,只見她放下筷子,將那面嗍嗍輕糅一團取出放案子上了。和面盆潔凈如初,手亦如此。兀的,我想起了父親總結的母親搟面講究的“三凈”:即手凈、面盆或案子凈、搟面杖凈。到處留神皆學問,又學了一手。剩下的交給我好了,我扶她走出了廚房,二人相視一笑。
天水乃“羲皇故里,”中華文明源頭區。漿水之于天水人,就如牛肉面之于蘭州人,褲帶面之于陜西人。當年的周公姬昌,作為臣服于商朝,媧居西陲一個撮爾小邦的酋長,韜光養晦中訪姜尚于渭水之濱,十之八九到三陽川卦臺山體悟過伏羲所畫的先天八卦。爾后于商紂的征伐中被押解朝歌,囚于羑里,于孤獨、寂寞中將伏羲八卦兩兩相疊,衍繹為六十四卦,中華文明由此前行了一大步。出生于古成紀、今天水的伏羲、以大地灣中心,四面發展,八方壯大后順渭水而東,過關中、涉黃河,入主中原,駕崩后安葬于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縣。他一定將自己“鉆木取火,教民熟食”中發明的漿水酸菜,帶到了關中和中原大地,經一代代傳承人因時因地因口感,調劑出多種味道后,和其他文明一道,傳播于華夏大地的東南西北,成為人們生活的必需之一。德國攝影家賴因哈特•沃爾夫在《中國與中國菜》一書中寫道“:中國的烹調,起源于東皇伏羲氏。”“詩圣杜甫”于唐肅宗乾元二年(公元759年)為避天寶之亂,而因人遠游天水,三個多月的流寓中吟詩成百首,取名“秦州雜詩。”想必他和祖籍天水秦安的“詩仙李白”于中秋之夜,飽餐漿水酸菜一鍋子面后,站立南郭寺慧音山巔,舉鐏捋須,望月吟哦出了“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和“露從今夜白 ,月是故鄉明。”天水儼然已成杜甫的第二故鄉。中國作協副主席、著名評論家李敬澤說過,“故鄉在胃里”。也就是說在媽媽煙薰火燎做成的一粥一飯中。開國領袖毛澤東一生鐘情的唯有家鄉的紅燒肉,著名文藝評論家、散文家雷達,赴宴席無數,吃過不少佳肴,但最可口,最舒心的還是飄著綠韭葉、白蒜片和紅椒辣絲的天水漿水面條。因為這面條中傳承著中華民族最經典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念——自強不息,厚德載物。年過80的岳母中午要吃的一鍋子漿水面,必然是8000年前大地灣的傳承,但它和1300年前杜甫、李白吃的一樣嗎?
天水人做漿水酸菜隨季節而用菜。春夏以苦苣為主。而苦苣大多是鋤頭遍、二遍苞谷或土豆時鋤頭帶出揀回的。擇好淘凈后汆沸水中一焯,撈出控干苦水,投入缸里的漿水引子中,燒一鍋不很稠的面糊糊倒入其中,用干凈筷子攪勻,二三日后方可食用。焯過苦苣的水,雖然味苦,但可敗毒解渴。苦苣中藥名敗漿草,性涼味苦,歸肝、胃、大腸經。有清熱解毒,消炎抗菌,鎮靜、保肝和強心利尿之功效。沒有苦苣的季節便芹菜、包菜、白菜、甚至蘿卜和葉子等都可做酸菜。“冬吃蘿卜夏吃姜,勝過開個中藥房,”這漿水酸菜因時因季又成了保健佳釀。在上世紀困難年月,更就沒什么講究,只要無毒可食,揀到籠里就是菜,不餓肚子能活命是第一要務。即使岳母點的一鍋子漿水面,那是由一頓撈面而派生的。媽媽將搟成的薄薄的面,切成大小均勻的箭頭似片兒,待鍋里的土豆切片煮至四五成熟,將面片朝里一汆,熟透后半大缽缽沒熗的漿水酸菜一倒,放鹽攪勻,既吃又喝每人二碗三碗,嘴一抹扛起镢頭鐵锨去田間戰天斗地,剩下的晚上一熱又是一頓。一鍋子漿水面的出現,當年無疑救了不少人的命。我和妻子、岳母都是經歷過那艱困歲月的人,念舊懷舊,叨叨吃一鍋子漿水面亦在情理之中。
切好的箭頭樣面片子晾在案子上,韭菜炒好,熗好的漿水中飄拂著蒜片和辣椒的香味,鍋里的土豆片上竄下跳,水蒸氣中飄散著淀粉香味。逛市場、置買年貨的妻還未歸。岳母的心緒隨著《亮劍》劇情的跌宕起伏在疾徐張弛。我將續滿水的茶杯雙手放在她面前。“這一月多,你成天就侍侯我這個啥都不干的死老婆子。”岳母笑對我說。“我也沒干的,一天就兩頓飯,你在了,還有意思。”我亦以笑相答。《論語》曰“: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孝乎。”孝敬父母,難就難在日久中給老人一個好的臉色,和謙和恭敬的心。一個女婿半個兒。盡管被戲為“半個兒”,但“孝當竭力,忠則盡命”是兒時父親逼我銘心的。誠然。多日來,日復一日,每天如此:八點半岳母起床挪腳衛生間時,洗臉水已在面盆中冒熱氣,刷牙漱口的溫水缸擺在手邊。一刻鐘后,沸水中滾熟加糖的白水煮蛋,或飄著菠菜、蔥花的荷包蛋已放在她面前。對此,從吃喝、水電上精算細摳大半生的岳母頗感為難。“我喝茶吃點饃就對了。”望著老人紅潤的臉頰,我笑答道“:好的,過兩天換個口味。”岳母在細嚼慢咽,我則涮盡茶杯,放入其喜喝的綠茶,加二勺白糖沏好。待她落坐沙發上,雙手掇面前,為其擰開杯蓋。聞到茶水淡淡的清香,岳母張嘴欲說,我明白她想說啥,便笑著搶先道“:快看電視,日本鬼子叫中國人打敗了。”電視劇吸引了她的眼球。
窗外,飄起了雪花。那雪花如梅花朵朵,翩然飛舞。伏羲廟的梅花開了嗎?南郭寺猶為杜甫親手栽的梅花有暗香浮動嗎?任由雪花載著心緒馳游“羲皇故里”的沃野水澤。“慈母手中線 ,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 ,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 ,報得三春暉。”唐朝詩人孟東野的《游子吟》,帶我回到了山高路陡溝深的故鄉。父親母親,您二老在天堂過得好嗎?越積越厚的雪一定潮著您二老的身子骨了。母歿百日,父親頭枕我的左胳膊永遠睡著了。抱憾終身的則是,媽媽咽氣時,長子我不在身旁。且沒有象“半個兒”侍俸岳母那樣,孝敬二老由冬到春。爸爸媽媽,您二老能原諒忤逆之子的不孝嗎?
妻披著雪花回家了。中午的一鍋子漿水面岳母比平時多吃了半碗。大年初一中午,我家擺了兩桌,岳母的另二位女婿全家、兒子全家,老少四代,共話新春,其樂融融。可我的心里,卻總覺得這其樂融融中少點什么,思忖良久方明白:媽媽做的一鍋子漿水面。
高德恩,字山行,甘肅天水人。2015年出版《高德恩詩選集》,系《中國書畫報》撰稿人、麥積山石窟藝研所特聘研究員。小說、散文見于《飛天》《朔方》《延河》《甘肅日報》《天水日報》等。以《文化成就的書法大家——吳善璋》《麥積山壁畫與中國畫的守正創新》《詮釋王羲之的以“意”為書》《玉壺盛春見美襟》《丁尚德——耄耋方顯韶華年》、《屈德洲——書如其人求和善》、《從黃賓虹80求脫談中國畫的守正創新》、小說評論<如果山丹丹皇后》是一面鏡子>及書畫評論和人物專訪刊發于《中國書畫報》《人民日報》、《中華新聞報》及《百度》《搜狐》《頭條》等門戶網站;中篇小說《分紅》、散文《買書》《熬臊子》《用照相機書寫生活的朱誠樸》、《胭脂溝的務林人》等首發《天之水》網站,繼被《甘肅文學》等多家媒體轉發,獲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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