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河渡
這里是黃河拐出最后一個大彎的地方。水是渾黃的,帶著上游黃土塬的筋骨,流得不疾不徐,有種見過世面的沉穩。岸是陡立的土崖,被千萬年的風和水削得壁立,泛著干燥的灰白。就在這土崖下,硬生生鑿出一個簡陋的埠頭來——幾塊巨大的青石半浸在水里,石面被磨得光亮,卻不是江南那種水潤的滑,而是一種風沙打磨出的粗糲的亮。這便是老河渡了。
渡船是條厚重的木船,船幫被桐油和泥沙漿染成深褐色,像老農皴裂的手背。擺渡的是個老漢,寡言,臉上的紋路和這黃土高原的溝壑一個走向,深且硬。他總蹲在船尾,叼著一桿尺把長的銅鍋煙袋,不抽的時候,也那么叼著,仿佛那是他身體長出來的一部分。對岸有人了,便舉起一面褪色的紅旗,上下晃一晃。老漢看見了,不慌不忙地在鞋底磕掉煙灰,站起身。那起身的姿勢,帶著一種與土地角力般的、緩慢而扎實的勁兒。他撐篙不用巧勁,是實打實地將丈八長的硬木篙子抵住河底的石塊,整個身子壓上去,弓起,像一張拉滿的糙弓。船便切開水流,穩穩地過去,在渾黃的水面上犁開一道深深的、很快又彌合的痕。
這北地的交易,也帶著風的干脆與土的實在。渡資無定數,全看各人心意。早年間是幾個銅元,后來是一兩張毛票。最常見的是些實在東西:一布兜剛下樹的脆棗,幾穗煮得噴香的嫩玉米,或是一小壇自家釀的、醇厚的高粱酒。這些東西,上船的人只默默放在船頭那塊固定的、被腳步磨出凹槽的艙板上。老漢眼角余光掃見了,有時從喉嚨里滾出一聲模糊的“嗯”,算是收訖;大多時候,連這一聲也沒有,只那叼著煙袋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一松。那是一種無需言說的契約,堅硬、干脆,像這里的秋風。
那年秋深,河風已帶了刀子。一個夾著舊皮包、干部模樣的人過河,許是心事重,下了船走出老遠,才猛地想起什么,折返回來,滿臉歉意,掏遍口袋只有整錢。老漢正用一塊粗麻布,蘸著河水,“唰啦唰啦”地擦洗船板,頭也沒抬,只拿著布的手,朝那放著棗和玉米的艙板方向,揮了一揮。意思是,算了。那人愣了愣,欲言又止,終究夾緊皮包,頂著風走了。那背影,在蒼黃的天地間,竟顯得有些倉皇。
我以為這事就像被風卷走的沙,沒了蹤影。誰知三天后,那人又出現在了渡口。不是要過河,是專程來的。他喘著氣,額上有汗,從懷里掏出一個手帕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仔細兌好的零錢,分文不差,平平整整壓在艙板那凹槽里。又拿出兩盒帶錫紙的香煙,輕輕放在錢旁邊。老漢停了手里的活計,第一次抬起頭,正眼看了看那人。渾濁的黃眼睛,在滿是塵土的臉上,像兩點深藏的炭火,亮了一亮。他沒說“謝”,只點了點下巴頦。那人也沒多話,轉身走了,步子卻比來時踏實了許多。黃河水在腳下湯湯地流,那渾厚的、含著泥沙的水聲,此刻聽來,竟像一種渾然的、肯定的嘆息。
我才恍然懂得,這沉默的渡口,是一部用風、用土、用水寫就的無字書。那青石上的凹槽,是無數守信踐諾的腳印年復一年刻下的碑文。那木船粗糲的紋理里,浸透了不言的厚道。在這里,精巧的言辭是輕飄的,會被大風刮走;唯有行動,沉甸甸的、帶著體溫和汗氣的行動,才能在這厚重的土地上留下印記,才能在這渾茫的大河上,壓得住風浪,對得起天光。慷慨與算計,誠信與辜負,在這蒼天厚土、大河長風的映照下,都顯出它本來的斤兩。
日頭偏西了,把土崖染成一片沉郁的赭紅,像冷卻的鐵。老漢送走最后一撥歸家的羊群和牧人,將船纜在石樁上繞了三道死結。他并不急著收拾艙板上的“渡資”,而是先蹲下身,就著冰涼的河水,細細地洗凈手上、鞋上的泥。然后,才直起腰,將那些零錢、棗子、玉米,不緊不慢地攏進一個磨光了毛的羊皮褡褳里。每一個動作,都鄭重得像在舉行某種古老的儀式,與這天地,與這大河,完成一日最后的交代。
我踩著被夕陽拉得老長的影子離開。走上高崖,回頭望去,老河渡已沉入暮色蒼紫的懷抱,只有老漢煙鍋里那一點將熄未熄的紅光,在漸濃的夜色里,一明,一滅。
像這北方大地沉睡時,一顆依然醒著的、誠實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