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斷是非
文/趙家學
晨霧未散,山谷里先飄來一聲嗚咽。悠長、空茫,在山坳間繞來繞去,不像是人吹出來的,倒像是這片土地自己在嘆息。山里孩子耳朵最尖,一聽便知:閹豬匠來了。
鄉間當面稱他“師傅”,背地也叫閹豬匠、騸匠。我那時年紀小,見了他又怕又好奇,總躲在遠處偷看。他個子不高,一身青布褂洗得發白,腰間別一把小刀,手里攥一彎牛角,走路輕得像貓,悄沒聲就進了村。我們一群孩童跟在后頭,學著他的調子“嗚——哦,嗚——哦”,拍著手亂喊。他忽然轉身,晃一晃小刀,我們嚇得四散逃開。其實他從不會真傷孩子,不過是逗弄。一笑,眼角的皺紋里,藏著幾分鄉下人才有的、不輕易外露的溫和。
閹豬這一行,在“九佬十八匠”里排第一。父親常說:“一閹豬,二打鐵,三做裁縫,四破篾。”別的手藝,出師要置備許多家什,花錢不少。唯獨閹豬匠,一把小刀、一柄牛角,就能走鄉串寨,吃遍四方。三百六十行,它占頭一份,自有道理。
明太祖曾為這行當題過一副對聯:雙手劈開生死路,一刀割斷是非根。聽著凌厲,細想卻入骨三分。一刀下去,一頭小豬的性子便改了。去了躁氣,收了野性,安安穩穩長肉。人世的道理,畜生的命數,都在這刀尖上碰在一起。
鄉間有句老話:窮莫丟書,富莫丟豬。再苦的年月,農戶也要養豬。少則一兩頭,多則四五頭,一頭交任務,一頭留著過年殺。豬養得好不好,一半在喂,一半在閹。閹豬匠不只是改豬的性子,也是在守一家人的生計。
我至今記得家里那頭小母豬。長到三十來斤,在圈里亂蹦亂跳,整日嗷嗷叫喚。母親說,母豬“翻槽”了,催父親快去請閹豬匠。
來的是滕師傅。家人搬一條長凳在院壩放平,端一盆清水,母
親找來一擼麻絲。他和父親進豬圈,一人捉耳,一人拽腳,把小豬拖到院壩空地摁住。母豬崽叫得凄厲,他左腳穩穩踩住豬頭,不慌不忙。
有些閹豬佬動手前要念口訣,調子像唱山歌。滕師傅不念口訣,手一翻,小刀已在指間,輕輕在豬腹劃開一道三角小口,殷紅的血立刻滲出來。他右手食指探進豬腹,細細摸索。母豬崽拼命掙扎,嚎得撕心裂肺。一袋煙工夫,一撮嫩紅的細肉被輕輕掏出來,甩在瓦屋上面。父親說,那是豬的卵巢。
掏另一側時費了些勁。他額上滲出汗,順著一側卵巢沉穩搜索,像在找一件丟了的寶貝。豬的嚎叫慢慢弱下去,只剩微弱喘息。那雙手粗糲、黝黑,卻穩得驚人,一探一索,一勾一取,全是歲月磨出來的準頭。
滕師傅在傷口兩端挑出細孔,用閹刀尾端勾牽麻絲,仔細縫合,再端起一盅香油,淋在傷口上。他提起小豬后腿,輕輕一拍,一聲“發財”,便丟回豬圈。又叮囑父親:兩個時辰內別讓它躺,要站著慢慢活動。囑咐母親,兩天不喂食,第三日再喂點細糠。我那時納悶,豬受了這么大苦,怎還不給吃?母親說:畜生的道理,與人不同,餓一餓,日后才肯安心長肉。
滕師傅洗手做完活,在家中粗茶淡飯招待下,與父親對飲幾盅鄉里米酒。爾后推讓了幾下工錢,揣進上衣口袋。臨走,牛角再響,嗚咽聲順著山路飄遠,慢慢消失在霧里。我望著他背影,忽然覺得他像極了父親——一樣粗糙的手,一樣沉默的臉,一樣在山路上一步一步走著,不知要去哪家,不知要走多遠。
后來我離家讀書,又在外打工,偶爾回鄉,聽說有同學也做了閹豬匠,生意紅火。再后來,村里漸漸不養豬了,都改養雞鴨牛羊,吃肉直接去集市買。那聲穿破晨霧的牛角號,再也沒在山谷里響起。我心里,忽然空缺了一塊。
我不知道如今大型豬場如何閹割小豬。許是藥物,許是流水線,一刀一刀,成百上千,快,干凈,有效率。可我總覺得,少了一點什么。少了那聲穿破晨霧的牛角號,少了那雙在豬腹里靜靜摸索的手,少了額頭上的汗,少了傷口上的麻絲與香油,少了孩子的追鬧,少了主家的客氣。少的,是人情味。
他叫滕師傅。村里人都這么叫。有沒有大名?有沒有家小?住
在哪條山溝?我從沒問過,也沒人問過。他就那樣來來去去,像一陣風,吹過村口,吹過田埂,吹過一整個童年。如今,風停了。
可我總相信,在某個更偏更遠的山里,或許還有一兩位老閹豬匠,在晨霧未散時,輕輕吹起牛角號。那聲音依舊悠長,依舊空茫,在山嶺間回旋,像從千年以前漂來,又像這片土地最深的呼喚。
嗚——哦——聲音越飄越遠,沉入時光深處。但它不會真正消失。它會留在某道山谷里,某段記憶里,某個清晨或黃昏,被人忽然想起。
那些年,閹豬匠在村里走,牛角號聲在山谷里飄蕩,豬叫在院壩里繞。那是人間最踏實、最熱鬧的煙火。如今一切安靜,可我知道,有些東西不會丟。手藝看似消失,其實還在;行當看似過時,其實仍有分量;聲音聽不見,卻仍在心底回響。
因為我始終記得那一幕:一雙粗糙的手,在豬腹里輕輕摸索,像在尋找一件極珍貴的東西。豬的嚎叫慢慢平息,只剩下安穩的喘息。
那一刻我懂了:這手藝,這行當,這個人,都是有魂的。而魂,是不會消失的。
它會一直留在山里,留在風里,留在一代代記得它的人心里。
嗚——哦——一聲,又一聲。輕輕的,久久的。
作者簡介:
趙家學,鄉土散文寫作者,生于鄉村,長于山野。長期關注民間技藝與鄉土人文,以樸素之筆記錄漸行漸遠的鄉村風物與匠人故事,文字質樸沉靜,情感真摯,于尋常煙火中見故土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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