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jié)的晚上

（散文）

哈米提·博拉提漢（哈薩克族）

丙午年的元宵夜，風(fēng)是暖的，月是圓的，煙火是亮的，天地之間仿佛被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撫平，所有的喧囂都化作溫柔，所有的思念都歸于團圓。我站在祁連山麓的夜色里，仰望這片熟悉又親切的蒼穹，煙火與明月共懸天幕，把人間的歡喜鋪展得浩浩蕩蕩，也把我七十余年的歲月情思，輕輕揉進這無邊的夜色里。

抬眼望去，漫天璀璨撲面而來。一簇簇?zé)熁饞昝撘股氖`，帶著清脆的聲響直沖云霄，在深邃的夜空里轟然綻放，姹紫嫣紅，流光溢彩。紅的如燎原星火，熱烈奔放，點燃了草原兒女心底的熱忱；金的似流金碎玉，璀璨奪目，照亮了高原深處每一寸寂靜的土地；紫的、藍的、綠的煙火交織錯落，絲絲縷縷的光帶從天際垂落，像星空傾灑的流蘇，又像仙女舞動的衣袖，輕輕拂過雪山、草原、氈房，拂過我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龐。煙火聲此起彼伏，清脆而響亮，在寂靜的高原上回蕩，這聲音里，沒有都市的浮躁與喧囂，只有草原兒女最純粹的歡喜，只有歲月沉淀下來的溫柔與安寧。每一次綻放，都像是一次深情的告白，獻給這片土地，獻給這個團圓的夜晚，獻給每一個心懷熱愛的人。

今夜的月亮，格外圓，格外亮，也格外動人心弦。它靜靜地懸在煙火之間，不與煙火爭艷，卻自有一番清絕的風(fēng)姿。初升之時，月色是溫潤的橙黃，像草原上媽媽熬煮了整夜的酥油茶，熱氣氤氳，裹著融融的暖意，漫過山川，漫過草原，漫進每一個游子的心房。待到夜深，清輝遍灑，月亮褪去淡淡的橙黃，露出純凈銀白的輪廓，如一塊被歲月精心打磨得光滑溫潤的羊脂玉，晶瑩剔透，皎潔無瑕。它的光，不刺眼，不張揚，卻足以映亮遠處錯落的氈房輪廓，映亮草原上靜靜休憩的牛羊，映亮腳下這片我深愛了七十余年的土地。月光灑在雪山上，雪山便多了幾分柔情；灑在草原上，草原便添了幾分詩意；灑在我的身上，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便被輕輕觸動，泛起層層漣漪。

煙火的喧囂與月色的靜謐，在這個夜晚奇妙地相融，喧鬧中有寧靜，熱烈中有溫柔，像極了我這一生走過的歲月。我站在這片土地上，從懵懂少年到白發(fā)蒼蒼，七十余載春秋，仿佛就在彈指一揮間。我想起年少時在草原放羊的夜晚，沒有絢爛的煙火，只有一輪明月靜靜相伴，哥哥坐在我的身邊，借著淡淡的月光，一筆一畫教我認(rèn)字，教我寫下草原的名字，寫下親人的名字，寫下心中的熱愛。那時的月光，和今夜一樣溫柔，灑在羊群潔白的絨毛上，像撒了一層細碎的銀輝，也灑在我們稚嫩的臉龐上，種下了文學(xué)的種子，種下了對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戀。那些清貧卻快樂的時光，那些與草原相伴、與月光為鄰的日子，早已刻進我的骨血，成為生命中最珍貴的記憶。 我曾記得，最亮的一顆星，永遠懸在我們草原的上空。小時候，每當(dāng)我在夜里感到害怕、感到迷茫時，媽媽總會牽著我的手，指向夜空，告訴我，那顆最亮的星，就是草原的守護，是家的方向，是親人的牽掛。無論走多遠，只要抬頭看見它，心就會安定，就會知道，家永遠在身后，親人永遠在守望。這么多年，我走過戈壁，越過雪山，歷經(jīng)風(fēng)雨坎坷，嘗遍人生百味，可每當(dāng)夜深人靜，我總會想起媽媽說過的話，想起那顆照耀草原的亮星。它不像煙火那般奪目，卻始終堅定明亮，不曾黯淡，就像媽媽的目光，就像故土的呼喚，就像刻在我生命里的信仰，在無數(shù)個黑夜中，為我指引方向，給我溫暖力量。

我想起成年后奔走在崗位上的歲月，足跡踏遍戈壁與牧場，翻越雪山，跨過河流，走進一個個氈房，傾聽牧民的心聲，記錄這片土地的變遷。那些風(fēng)霜雨雪的奔波，那些挑燈夜戰(zhàn)的堅守，那些為家園、為人民付出的點點滴滴，都在今夜的煙火與月光里變得柔軟。歲月帶走了青春的容顏，卻帶不走心底的熱忱；時光磨平了生活的棱角，卻磨不滅對故土的深情。我看過草原的春夏秋冬，聽過高原的風(fēng)聲鳥鳴，見證了這片土地從貧窮落后到繁榮安定，見證了牧民的生活從顛沛流離到幸福美滿，而我始終站在這里，像一棵扎根草原的胡楊，守著這片土地，守著心中的熱愛，用筆尖記錄歲月，用文字守護鄉(xiāng)愁。家人圍坐，燈火可親，是這個元宵夜最溫暖的畫面。沒有鬧市的笙歌鼎沸，沒有街頭的人頭攢動，卻有草原獨有的安寧與熱鬧。氈房里燈火通明，溫?zé)岬哪滩枭l(fā)著醇厚的香氣，桌上擺著自制的奶皮子、馓子、糖果，都是草原上最地道的風(fēng)味。兒孫繞膝，歡聲笑語，孩子們的笑聲清脆悅耳，像草原上輕快流淌的溪水，長輩們坐在一起，聊著家常，說著過往，眉眼間滿是慈祥與滿足。窗外，煙火依舊綻放，月光溫柔傾瀉，窗內(nèi)，燈火闌珊，親情融融，這簡簡單單的團圓，便是世間最珍貴的幸福。在這片土地上，我們世代相守，以草原為家，以月光為伴，這份血脈相連的親情，這份根植故土的眷戀，早已融入每一個節(jié)日，每一個夜晚，每一寸時光里。

煙火落盡，夜空漸漸恢復(fù)寧靜，唯有月光依舊溫柔，如水般傾瀉而下，照見歸途，也照見滿室團圓。煙火向星辰奔赴，是短暫的絢爛；明月對人間眷戀，是永恒的溫柔。而這元宵的夜，是煙火與明月的相逢，是歲月與時光的握手，是他鄉(xiāng)與故鄉(xiāng)的重逢，更是我心底永遠的故鄉(xiāng)模樣。七十余年風(fēng)雨兼程，我從草原上放羊的少年，變成執(zhí)筆書寫土地的老者，歲月改變了我的模樣，卻從未改變我對這片土地的赤誠熱愛；時光帶走了過往的流年，卻帶不走刻在心底的鄉(xiāng)愁與記憶，更帶不走那顆始終照耀草原、照耀我人生的亮星。風(fēng)輕輕吹過，帶著草原的清香，帶著煙火的余溫，帶著月光的溫柔。我站在夜色里，久久不愿離去，望著天上的圓月，望著腳下的土地，望著身邊的親人，心中滿是感恩與欣慰。感恩這片土地養(yǎng)育了我，感恩歲月溫柔以待，感恩親人相伴左右。這個丙午年的元宵夜，有煙火，有明月，有團圓，有深情，所有的美好都如約而至，所有的思念都有了歸宿。

元宵的月，是圓滿的月；故鄉(xiāng)的夜，是心安的夜。這人間最美的風(fēng)景，不過是煙火尋常，燈火可親，家人閑坐，歲月安然。而我深愛了一生的這片土地，在元宵的月色與煙火里，永遠安寧，永遠溫暖，永遠是我心底最柔軟、最眷戀的歸宿。那顆我曾記得的、最亮的星，依舊高懸在草原上空，靜靜守護著這里的一切，守護著我一生的牽掛與熱愛。

作者簡介：哈米提·博拉提漢，甘肅、新疆維吾爾自治區(qū)作家協(xié)會會員，用哈薩克族語，漢語寫作，曾任酒泉地區(qū)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一九九九年北京民族出版社社出版小說散文集《迷失的天鵝》一書，獲2000年酒泉地區(qū)“五個一工程”（一本好書）獎。短篇小說《神秘的艾娜湖》在2001年在酒泉《陽關(guān)》第一期發(fā)表，2009年十月獲甘肅省第五屆民族文學(xué)獎，多篇小說在《民族文學(xué)》、新疆《西部文學(xué)》、《回族文學(xué)》、哈薩克文雜志《曙光》、《伊犁河》、《阿勒泰春光》《塔爾巴合臺》、《哈密綠洲》等雜志發(fā)表，有的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