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贓(短篇小說)
梁 煒
1
三通縣永樂鎮天王村的四腳獸本名叫徐改革。他出生于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那天,天王村三生產隊的社員正在場房里開會,開始用抓鬮的辦法分土地、分牲口、分農具,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徐改革8歲的姐姐徐花花跑來說“爸,俺娘生了。”全隊人都笑了。坐在墻仡佬的徐剛立即沖出場房門,向家中跑去……
徐改革是個靈醒娃。他三歲就會說《口夸》:“口夸口,/打爛斗;/斗沒梁,/殺個羊;/羊沒血,/殺個鱉……”父親就一準認為他將來一定能念下書。徐改革六歲時就走進了學校。他在學校里待了一周,感到乏味無聊極了。上課就不注意聽講。他把雙手藏在桌斗里完杏胡,玩打火機。老師喊:“徐改革,把手放在桌子上!”他就把手從卓斗里拉出來放在桌面上。又立即把課本上的人物插圖進行再加工。他給男人畫辮子,給女人畫胡須。自然作業不會做。他就在本子上亂作,錯對不管。老師常常給他的作業寫上“下”。念到二年級時,作業依舊亂作。老師把他喊到辦公室,一頓數落、教育、開導,他只是翻白眼。一個字都聽不進耳朵里去。在家里,他就愛動手動腳。拆卸器物是他的最愛。他把一個鐘表擰壞,把收音機擰得只有“嗡嗡”聲。把臺燈燈管卸下按不上,就用拳頭打,結果打碎了燈管,扎破了拳頭。他還把他奶奶的捻線坨坨的鐵鉤鉤在眼皮里去……
搭著“九年義務教育”的順車,徐改革好歹讀完了初中,沒有考上高中,就回到家里。家里的母牛下了小牛犢。為了讓母牛能吃上外面的青草,父親就讓他去放牛。他每天早上和下午牽上母牛,帶上小牛犢去溝畔吃草。他特經心。他一晌一晌拽著牛韁繩不松手。牛一邊吃草一邊移動,他就跟上牛走。也怪那小牛犢,它餓了就鉆在母牛胯下吃奶。吃飽了就散歡。一會兒跑在母牛前,一會兒跑在母牛后。有坎塄時,它不管高低就跳下去,惹得母牛站在坎塄上哞哞叫,打響鼻。一天,小牛犢散歡時跌下了溝渠,母牛就立即拽著他一同跌下了溝渠,母牛沒有傷著,他卻跌壞了腳腕,窩折了右腳大拇趾。當父親急忙顧車把他拉到距村子90里的縣醫院時,醫生急忙拍片檢查。看了片子,看了腳腕和大拇腳趾,說“腳腕可治,大拇腳趾須截肢。”那時,大拇腳趾已經全部變成了黑色……
截掉腳趾的徐改革就有了綽號:“四趾娃”。那綽號是天王村的后生們起的。“四趾娃”叫了一段時間后,覺得不解氣,于是就叫“四腳獸”。后來人門就都叫他四腳獸,大家似乎都忘了他的本名。
2
不知道是人迎合了名字,還是名字迎合了人。四腳獸后來的性格就有了野獸的味道。他偷雞摸狗,上樹掏雀。他曾把隔壁張奶奶的老母雞逮著殺了,卻不敢往家里拿。就在村子里一洞無人居住的老窯里,架火燒著吃雞肉;他曾把王婆婆的兔子偷去,卻無法弄著吃,便就一棍子將兔子鼻子打爛,兔子蹬腿就死了,便把它埋掉;他曾把徐伯伯的黑毛山羊逮著,剪下鬃毛弄毽子踢著玩;他自制彈弓,夾上小石子,打鳥兒燒著吃肉;他用彈弓打野狗尋開心。開頭野狗不明白四腳獸彈弓的厲害,對著他“汪汪汪”直咬。卻突然迎來一顆石子射進了嘴里,它便“嗚嗚嗚”地叫著,一邊跑一邊把嘴巴在地上蹭,之后,遠遠地看見四腳獸,就迅速逃離。
四腳獸的彈弓是用兩條架子車內胎割成的皮條,加一根八號鐵絲做成的,彈力驚人。用他能一下子把一只公雞打翻在地,老半天也站不起來。他的作為正是野獸的復制。平日里,他用彈弓見到村子里的散游雞就打。家雞都有一個特點,一有動靜就跑,就扇翅膀,一會兒就靜靜地立著不動了,公雞就“咕咕咕”叫兩聲,母雞就“嘎嘎嘎”應兩聲,才又開始閑庭信步地慢慢走動。于是,四腳獸的彈弓子彈就百發百中地擊倒了它。若打死了鄰家的,他不敢弄燒雞吃肉,扔下死雞就匆匆逃離現場。主家看見了死雞,翻著雞毛看到了子彈眼,卻沒有親眼看見四腳獸打死了雞,一臉無奈,自認倒霉。
四腳獸用彈弓打鴿子是他發明的過癮游戲。
每年冬天,當厚雪覆蓋了大地時,孩子們就用網套鴿子。久雪初晴后,他們在麥場里掃出一塊場面,把鴿子網布設在場面上,撒上秕糠,人就離開,等鴿子來上網。飛落在網上的鴿子尋尋覓覓,三刨兩抓,就會被網套住。而四腳獸不用那么麻煩,也不用那么等待。他拿著彈弓,藏在麥草垛背后,露出半塊臉,用彈弓打鴿子,一打一個準。那吃得肥胖滾圓的鴿子走起路來左右搖擺。正面看那前胸,食囊就如奶娃女人的胸部一樣飽滿寬大。要是射中了它,就會讓才吃下的食物露出來。四腳獸一天只打兩只鴿子,拿回家,拔毛開膛,清洗去爪,讓母親蒸出一荊編鴿子肉疙瘩,一家人就美美地吃上一頓鴿子肉。
3
四腳獸總愛出風頭,也膽大。
那時,鎮上還有一臺“東方紅”鏈軌式拖拉機給村民耕地,四腳獸就常常跟上它看。駕駛員叫趙明禮。一天下午,他要去割柴火,帶鉤字的麻繩別在褲腰帶上。碰上“東方紅”正在耕地。他偷偷跟在后面看那翻滾的泥土。拖拉機耕地行得慢,吼聲大。他追上四鏵犁,一縱身就坐在了犁架上,來個免費“坐車”。他坐在犁架上小聲自豪地唱:“飛呀飛,/飛上藍天逮飛機……”趙師傅轉身看犁鏵,卻發現四腳獸坐在犁架上,他沒有停止拖拉機行走,隔著后窗子大喊一聲“嗨!”嚇得四腳獸立即跳下犁架,卻沒料,那個繩鉤子鉤在了犁架上,把他拖了半節地。到了地頭,趙師傅沒敢升犁架,等他取下繩鉤子后,才走下司機樓,罵道:“你不想活了!你個大二球!”四腳獸只是跌跤爬步地向遠處跑去。
那時,還有最簡單的“手扶拖拉機”和新式播種機。四腳獸又和它們糾纏不休。人們那時叫它“怪物機”。它有兩個輪子做前輪,一個很小的輪子做后輪。前后用一根鐵架子連接著。用一個梯形鐵框子做方向操作桿,兩邊按著手閘。鐵架子前邊架著一個單杠柴油機做動力。后輪上邊有一個人的座位,讓操作者坐。操作者轉大角度方向時,就得站起身來操作。它的“怪”,就是“脾氣怪”。轉向時,捏一下閘,它就像豬一樣猛地歪一下頭,你得快捏快放手閘,如果忘了快松手,它就會把頭和架子擰稱90度,讓柴油機只吼叫不前行。就在轉向時,操作架隨之就輪著挑起,重重地把駕駛者甩在地上……
自然,“怪物機”后面可以掛上兩鏵鐵犁耕地,掛上播種機播種麥子。
四腳獸跟前跟后地想親自操作“怪物機”,但誰也不許他得逞。有人看他跟上“怪物機”從土地東頭跟到西頭,又從西頭跟到東頭。就讓他站在播種機架子上看籽眼,以防麥籽漏溝。
……
徐剛發現兒子總愛玩弄機械,在他20歲那年為他買了一輛昌合車,讓他在縣城和鎮街之間跑拼車。車子買回來后,他不準四腳獸就開車拉客。他要他先去考駕照,取得后再正式上路拉客。徐剛是老黨員,是村上的第二任書記。他對兒女的教育很嚴格,他要求兒女老老實實做人,明明白白做事。遵紀守法,發揚傳統。他在兒子沒有考取駕照時,堅決部能開黑車上路。然而,兒子卻把他的話當耳邊風。他趁父親不在家,就偷著把車開出了大門。那時每天從縣城到永樂鎮只有一趟公交車。一錯過時間就沒有去縣城的車了,正好給拼著創造了條件。那天,四腳獸還真的拉了四個人向遠離永樂鎮90里的縣城奔去。徐剛回到家,不見了車子,就急忙打電話,正在開車的四腳獸沒有接父親的電話。徐剛又給在縣城公安局刑警隊當副隊長的女婿劉輝打電話,告訴他徐改革把車開下了縣城。讓他操心兒子出事故。
當天劉輝沒有見到改革,他急忙乘車來到家里。勸說四腳獸不要無照駕駛,先去考駕照。他說,“好兄弟哩,你現在無照駕駛,又不懂交通規則,到縣城跑黑車是危險的,要是被交警逮著,就要既罰款又扣車。要是出了車禍就更難說了,你……”
“那有你姐夫幫忙呀,怕什么呢?”四腳獸說。
“傻兄弟,犯了事,撞上了槍口,誰也說不過政策條款,不信你試試。”
“到那時再說。”
“你就是個犟慫!”劉輝罵了一句,轉身走人了。
四腳獸那時自信滿滿的。20歲的小伙子長得一表人才。一米八的個頭,大眼睛,高鼻梁,寬嘴大耳,平頭,但額頭上方卻有意留了一撮長發,像過去小娃項窩里的“氣死毛”。他用緊袖口的短夾克替換了列寧衫,用蘿卜褲替換了巴拉馬黑褲子,再穿上一雙無帶白球鞋,把人組織得精干了許多。他戴上了一雙雪白的線手套。眼睛上掛上了一副寬框墨鏡。
四腳獸此時此刻也開了竅。他開始恭維人了。他似乎看透了一點人情。于是,他就有意識地接近村干部。他開著昌合每天路過村委會門口時,看見大門開著,就停下車子,走出駕駛室,走進村委會大院,一邊喊著“書記爺——,書記爺——”一邊徑直走進老支書徐金榮的辦公室。“書記爺,今天村上、或者您有什么事兒需要到縣上辦的,我順路辦理。”徐書記搖著手說,“沒有什么要去縣上辦的事,有事的話,我有你的電話,我會提早給你打電話的。”他順便給徐書記遞上一支金卡猴王,又掏出打火機,親自為徐書記點著。
從此,村委會有公事或者私事,需要用車時,他就隨叫隨到。堅決不收一分錢的運費。那天不出車,他就去村委會,幫助文書娃徐三民打掃衛生,抹桌撣椅。要是村上召開村民大會,或者過節日有自樂班唱大戲,他就搬桌子,端椅子,最后支應前臺。村上一月一次演露天電影時,他就幫著掛銀幕,接電線。
……
4
四腳獸出事了。
那是一年的年底,四腳獸從永樂鎮街道用昌合拉了11位顧客開往縣城。走進縣城,他依舊用心開車。同時眼睛也不停地透過玻璃看著外邊。他不懂得左轉彎需要早先變道行駛,結果左轉彎時和后面來的小車成直角相撞。好在車速都減慢了,兩車沒有過分親密接觸,小車鼻梁和他的車子左門都輕微變形了。運管所的車子追上來,查看他的拉人證件,他沒有。檢查車上人數,超員4人。不遠處十字路口執勤的交警也趕過來,查看他的駕照,他沒有。立即扣了車子,并把他帶到交警隊,作了筆錄,讓他走人,在家等候處理決定。
四腳獸走出交警隊大門,不知道去那兒。他向姐夫劉輝打電話,告訴了出事情況和目下的結果。劉輝在電話上對他就是一頓臭罵。最后說,“四腳獸,(他從來沒有叫過他的綽號)我給你瞎慫說,你現在就只能聽后人家的處理決定吧,和我毫無關系!”
“那你……”劉輝立即掛斷了電話。就給徐花花打電話說改革出事了。
四腳獸乘著同行的拼車回到了家。
他蔫蔫地像霜打的茄子。他待在家里一周都不出家門。父親徐剛當天就知道兒子出事了,氣得他在屋子里轉圈兒。當四腳獸回到家,前腳踏入大門,后腳還在門外時,徐剛就拿起鋤把,狠狠地把他擂倒在大門口,罵道,“你犟,我叫你犟!早都說你先去考駕照,學行車規則,你不去,說那要花幾千一萬多元哩,劃不來。跑黑車凈賺錢。現在咋樣?罰款還不知道數兒,扣車一年。你能,你能,你能得給跳蚤能撥胎!你看現在怎么辦!你阿的屎你自己擦!”
四腳獸呲牙咧嘴用左手按著腰眼,吊著腦袋。正是悔恨交加。此刻,四腳獸變成了四腳綿羊了。
老書記不知道四腳獸出事,給他打電話,“改革呀,老爺明天要去縣城開會,想搭你的拼車。”
他說,“好爺哩,我出車禍了,車子被人家扣了,唉——”
“哪…….?”老書記覺得在電話上說不清,就掛了電話。自己去街道找拼車。
四腳獸白天黑夜地思考:自己以后怎么辦?去干什么事?在哪兒去掙錢?他的身子骨是結實的。體重180斤,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和體魄,干什么活兒都不怯陣。可他吃不了苦,流不了汗。他表弟田虎要帶他去搞建筑,當工地鋼筋工,他不去。他姨哥讓他去磚廠打工,他不去。對所有親戚朋友動員他出外打工掙錢,他都說:“我不在外邊干活,我背不了太陽,扛不住冷凍,看看那里有室內活兒,他可以考慮接受。”
四腳獸的打工要求似乎也合理。可是一個初中生水平,桌面上的工作他能干嗎?就連單位打掃衛生的人員也輪不上他干。
四腳獸就那么在家里待著。他依舊在尋找去處。他目下急需8000元,盡快去繳納交警隊和運管所罰款,盡快把車子討回來,再開著掙錢。縣城他絕對不敢去了,就在永樂鎮各村子里跑短途,可以為村民走親戚包車。如今農村的中老年女人信佛敬佛、跟廟會、拜神仙的不少。她們大多不懂神佛神仙,甚至都不明白佛是什么,卻以湊湊熱鬧,散閑心為目的,坐包車為樂趣。這些包車都多在晚上出動,無照駕駛也比較安全。晚上去,晚上回,誰也看不見,即是跑無車牌號的車也萬無一失……四腳獸就這么計劃、設想、推演著自己努力的方向和實施的藍圖。然而,那終究是一個美好的夢想。
父親說,“好二球兒子哩,你現在只有去考駕照一條路了。走不走在你!”
家里給四腳獸貸了私人一萬元。他拿上錢終于走進了駕校。
不足初中水平的四腳獸學習開車實在是困難重重。他對機械的本質一點也不懂。他只知道車子有四個輪子、四個門子、一個方向盤。他不知道氣缸、活塞、曲軸連桿、氣門、單缸四缸……他甚至連逆時針和順時針轉向都會弄錯。
他最終就憑著塞“銀子”買得了駕照。
5
永樂鎮不大。全鎮28個自然村,在冊23018口人。四腳獸的綽號不到一年就傳遍了全鎮各村。再加上他開黑車出事,他的名聲就大了。這些名聲為他后來跑拼車設置了不可言說的障礙。市場經濟,各行各業都在競爭。很快就會出現行業內卷。拼車同樣因競爭而內卷。當四腳獸二次跑拼車時,永樂鎮街上就出現了張王李趙,加上他就有了五輛拼車。盡管他們相互把車子分散停在街道兩旁,可平日里就很少有去縣城的旅客。車子不選擇旅客,旅客卻要選擇車子,選擇司機。可笑的是搶旅客打手語,無言相約。當五個人同時搶旅客時,各有暗語和手勢。比如,四腳獸靠在車子頭上,遠遠地看見疑是旅客,就伸開右手,對著他們一伸一彎食指,并敲敲自己的車子。而張三靠著車門子,伸出右手四個指頭一伸一彎,旅客以為車上還差四個人,就趕快向張三的車子走去,把無望甩給四腳獸。其實,張三的四個指頭的伸和彎是告訴旅客,那是“四腳獸”的車字,坐上不安全。一天下來,他幾乎跑不了一趟車。
他現在開始思想,自己不能跑拼車了。
看著兒子跑拼車收入甚微,徐剛就給女兒花花打電話,說讓劉輝幫兒子找個工作干。徐花花向劉輝說了父親的請求,劉輝半天不來腔。他在四腳獸初中畢業后就想到給他找事兒干。他照木下線,很難為四腳獸找到合適的工作。“唉,你說你弟弟能干啥?下苦活他不愿意干,輕松活他干不了,就說到公安系統干臨時嘛,他提不起筆。怎么辦?”劉輝只是嘆氣。
“去當協警吧。”徐花花說。
“那也至少得高中畢業。”劉輝說。
“那去你們刑警隊打掃衛生。”
“改革能去干嗎?”
徐花花無言了。
整個一個晚上,劉輝都在為四腳獸找去處。臨上班前,他突然想到,讓改革在村委會當個干部吧。他對花花說,“讓他先去村委會當個干部,一方面可以掙點補貼,另一方面可以在家和你爸作物莊稼。一取兩得。”花花點頭。
劉輝走后,花花就把劉輝的意見打電話告訴了她父親,父親說,“那也好。你弟弟外出干什么我和你媽都不放心,他是個闖禍頭。可是,能當上村干部也不容易。好了,我先給你弟弟說,看他是什么意見。”
四腳獸跑車會來了。當天晚上,父親就給他說了去村上當干部的事。四腳獸高興極了。父親說。“這事不知道能否辦成功,你還是多和老書記套近乎,把你的心思試探著向他亮亮。聽聽他的口氣。”
四腳獸點了點頭。
第二天,四腳獸沒有出車,而是直接把車子開到老書記家門口。他走進大門就喊:“書記爺,書記爺,在家嗎?”
老書記把頭伸出房門:“在,在。改革呀,你有什么事?”
“書記爺,我這幾天拉不下人了,今天不跑車去了。聽說那龜蛇山風景迷人,人家都經常去那里觀光旅游,今天我想拉著你和我一起去哪里逛逛。走吧。”四腳獸說完,順手在老書記肩頭輕輕拍了一把,把親昵表露無遺。
“去龜蛇山?唉,我聽說了,爺想去看看那龜和蛇長的啥模樣,可整天忙的,騰不出時間來。噢,我問問今天鎮上有什么事。”老書記打開手機問文書徐三民:“三民,今天鎮上有什么事情嗎?”
“書記爺,沒有事。”
“好,我去龜蛇山看看去。”
“你去吧,有事了我給你打電話。”
四腳獸拉著老書記向距村子18里路的龜蛇山奔去……
四月天,漫山遍野的綠把蓬勃旺盛盡情涂抹。山溝里的果樹花期收尾,小小的果實就掛滿枝頭。青杏有了算盤子那么大,在陽光下有著晶瑩的光耀。小桃子扭著尖尖的嘴巴偷看著世界的新鮮和神奇。李子鈴鐺似地迎風搖頭。那野菊花、月季花依舊靜靜地開著,醉醉地笑著。楊柳被初夏的風搖曳得心跳眼顫。正是花紅柳綠時節。四腳獸把車子停在景區停車場,和老書記一同走進了溝邊的李白亭子里,坐在寬敞的長椅上俯視龜蛇山的神奇。景區的喇叭里播送著龜蛇山的神奇傳說。老書記聽不清楚,四腳獸就給他重復簡介:話說古時候,涇河里有一條桀驁不馴的黑龍,經常禍害兩岸百姓,公劉就帶領百姓遷徙,離開河邊。來到彬州拓荒墾田,營建都邑,最終降服了黑龍。公劉去世后,黑龍心有不甘,引發洪水,妄圖沖毀公劉墓。幸運的是上游伏龍山擋住了洪水,公劉墓得以保護。天庭感動于公劉的功德,派龜蛇二神仙下凡保護公劉墓,至此形成了龜蛇山……
參觀完景點后,四腳獸就把把老書記帶進景區小吃部,吃了涼粉加油糕。趁吃涼粉時,四腳獸就開門見山地說,“書記爺,把孫子收到村委會當個小干部吧,孫子為您整天服務、跑腿。”
“你想當村干部?你跑車一天掙一百多,月收入過四千,村干部一月才一千多元,你說笑話吧?”老書記睜大眼睛說。
“真的。書記爺,這拼車全鎮有了五輛,每天最多只有兩車的旅客,要是公交車拉滿了人,連一車旅客都沒有了,你去拉誰呀?書記爺,孫子說的都是實話,你就把我收到村委會,什么名分都不要,就當個打雜的,跑腿的。”
“是嗎,這事我得先和徐主任商量商量再說。”
“謝謝老爺了,我等候佳音。”
6
自從聽到四腳獸想當村干部后,老書記就在心里反復權衡了多日。正好村文書徐三民下一月就要去縣上參加入黨培訓學習,之后還要去政協幫著整理文件,說是至少得一月多,這文書工作就得有一個人來接替。這個位置有了,可是四腳獸能勝任嗎?他名義上初中畢業,實際上就不夠初中畢業生成度。至少他不會寫大材料。還有,這小伙做事不沉穩。他今天干這,明天干那,沒有耐心,要是他瞅上了外面事兒了就會立馬飛走的。他給徐天奇副主任說了這個事后,天奇也撓著額頭說,“我和你估計的一樣。不過,先和鎮上馬書記說說,聽聽人家的意見吧。”
兩天后,沒有等老書記去鎮上,卻接到馬書記的電話:
“徐書記,下個月你村文書要去縣上培訓和幫助政協整理文件,那接替文書的人確定了嗎?”
“還沒有,我們正在物色人選,確定后我及時向您匯報。”老書記說。
“聽說你們村的徐改革小伙還不錯,你看他行不行?”
“行么行么,那小伙人厚道,老實,也勤快。”
聽話聽聲,鑼鼓聽音。老書記立刻明白馬書記的建議了,急忙順著他的話盡夸徐改革:“徐改革除過跑車外,還經常來村委會幫忙,開村民大會他幫著布置會場,搬桌子,端椅子;村上唱戲時管前場,給演員們倒水沏茶;一月一次放映電影,他就幫著掛銀幕,拉電線……”
“那好,就把他暫時確定為文書候選人吧。”
此刻,老書記立刻認定,這事兒是劉輝的功勞。
7
四腳獸接替了文書后的表現,讓老書記有點“世事難料”和“浪子回頭”的真實感受。
他經過學習,對照以往的各種材料進行仿寫、剪輯、調整,就會完成材料的撰寫任務。他的字跡工整,書寫認真,一點一滴都不馬虎。村上的材料年年相似。鎮上要開展什么工作,或要搞什么活動,都會下發文件,照著文件改頭換面,三兩下就有了實施方案,再經過老書記的過目修改,就成為滿意的標準材料了。
三年后,四腳獸入了黨。在副主任退位時,四腳獸就水到渠成地當上了村委會副主任。
在四腳獸當上副主任的那年4月,為了惠農扶貧,縣上給天王村配置了一臺“東方紅1004”拖拉機和一輛東風大汽車,用作服務于民。拖拉機開回來,停放在村委會大院時,四腳獸就對老書記說:“書記爺,讓我學著開上它為大家服務吧。”
老書記瞪著大眼說,“你還想開啥,需要時咱們申請,讓鎮上給咱村配置。那不是小‘怪物’,而是100馬力的大‘怪物’,誰開上都有危險。再說,馬書記再三叮嚀,要先培訓駕駛員,再使用拖拉機。要是開拖拉機出了事,你就要承擔全部責任!”
“唉,那速度慢,比汽車好開得多。你先讓我練習練習。”
“不行!”老書記說著氣呼呼走出辦公室。
三天后,趁老書記去鎮上開會,四腳獸就把拖拉機開上村旁的公路去練習操作了。老書記回到村委會,一看拖拉機不見了,就知道是四腳獸開走了,氣得在在辦公室出悶氣。
四腳獸把拖拉機開回來,放在原來位置,高高興興地走進老書記辦公室說:“書記爺,真好開,真好開。沒有駕駛證,絕不會出事的!”
老書記陰沉著臉沒有說一個字。
四腳獸現在是文武并進了。他會開汽車,會寫材料,也有了副主任的頭銜和特權。他除過跑拼車外,就經常開著車子為村民辦事,為村委會干部公事私事都辦。每年旅游季節,他拉上村干部去臨近的景點觀光。過年過節,他拉上村干部走親戚,轉朋友,趕集上會買年貨……
那陣子,四腳獸忙乎極了,自豪極了,風光極了。
8
四腳獸說是副主任,其實擁有正主任的權利。老書記一身兼二職(書記和主任),可村上要干的每一件事,開展每一項工作都得和他商定,之后再召開村委會干部會議,形成決議。再說,老書記是上世紀七十年代的人,大半輩子都始終堅持黨的原則,執行黨的紀律,上世紀末,他還是鎮黨委委員。他心理永遠記著自己的職責。他知道自己是1100口人的頭兒,是引導村民走上致富之路的帶頭人。他不出風頭,也不允所有的村干部出風頭。都必須認認真真學習,老老實實做人,勤勤墾墾工作。然而四腳獸卻和他的思想相反。他就愛出風頭,愛走險路。改革開放后,老書記的明顯缺點是保守,放不開手腳創事業。而四腳獸的優點是放得開,創得大,思路廣,行動快。他的缺點就是“有勇無謀”。
新世紀初,新農村建設基本完成后,就進入了配套工程建設。那就是各村街道的硬化和田間生產路的水泥化工程建設。自然,街道硬化不像建設新農村那樣,給推到舊窯洞,新蓋平房的家庭可以補貼兩萬元。而街道硬化的資金需要各村干部想門路,自籌自用。這一項就難住了不少村干部。但對于天王村老書記徐會榮來說,難度就降低了許多。他讓四腳獸開車把他拉到縣公路局,他找張局長。張局長是他的遠方表弟。他把村上要硬化街道的事兒給張局長說了,讓他想辦法撥點錢。張局長聽后說:“老哥,如今全縣各村都來局里要錢,可沒有那么多的錢呀。老哥,不管怎么說,我得給你撥上一點,可要召開局委會會議研究決定,結果我會及時告訴你的,請你放心。”
“兄弟,老哥也快退位下臺了,這件關乎一村人的大事兒我是要完成的,要為大家留下一個可以永遠記憶的大事。”老書記說。
“喲!老哥還真有玩頭,我努力讓老哥滿意。”張局長說。
第二天,老書記又徒步去了徐三元小煤礦,說要給村上硬化街道。徐三元高興地說,“這是好事呀!去年我回老家,把我的車子都泊在街道的大水坑里開不出來了。我早就想給村上建議、捐款并硬化街道了,只是我這小煤礦上資金沒有那么多。這回,礦上捐款80萬,行嗎?”
“哦!這?”老書記對徐三元的慷慨解囊吃驚地張大了嘴巴。
“好好好,我代表全村人給你磕頭了。”說著,老書記從沙發上站起來。
“不不不,好我的爺呢,孫子那能受得了你大書記的頭呢!”他把老書記伸手摁坐在沙法上……
資金有了眉目,下來就是工程招標,確定村上負責人。
每遇大事,老書記就要一個人先“深思熟慮”一番。他自然就特別慎重這個大事了。忙完工作,干完農活,回到家里,吃過晚飯,他一個人躺在自己的床上思考大事。
銀色的月光透過窗子泄在床頭。已是晚上十二點了,他睡不著,起來,抽了兩鍋老旱煙。依舊是思考。他把村干部一個一個地考察,婦女主席排除了,文書排除了。紀檢書記可以考慮,但他的職責是監督違紀違規干部的,似乎不便擔任工程負責人。那就只有考慮徐主任了。可是,他以往的表現總是毛毛草草的,做事不穩當。是輕飄飄的貨。老書記怕他會在工程管理上粗心大意,出現質量問題。可他不能干,誰能干呢?唉,改革才當上副主任,又是第一個擔重擔,他或許能圓滿完成任務的……
反正,對徐改革,老書記心底里有著不踏實的感覺。
當資金到位后,老書記就及時召開村委會會議,討論工程問題。他讓大家討論讓誰當工程負責人,干部們都提名徐主任。他說自己也同意。決議便形成了。老書記當會就叮嚀,“徐主任,這個重擔你要給咱擔好,你一定要找一位懂質量、負責任的工程監管人員,嚴把質量關。監管人員的失誤就是你的失誤!”
“這我知道,監管人就讓我表弟田虎擔任。他現在在咱們臨縣藍天縣城開著農資門市。他干了多年工程,懂質量,懂管理。”
“那個人你確定!我再說一遍,這280萬的錢是全村人的希望,別讓大家以后失望了。”
四腳獸低頭作思考狀。
9
經過三個月施工,四條寬敞的街道變成了平整如鏡的水泥街道了。兩邊的陽溝也統一蓋上了水泥樓板,正是平入平出。村民們一看見村干部都翹指贊揚:“這村委會才干了一件大實事!”“嘿,四腳獸才喋了個大活!”……
半年后,水泥街道就變成了砂石街道了。有一半水泥罩面都揭掉了,看茬口,僅僅有兩公分厚。這明顯是偷工減料的結果。老書記看在眼里,氣在心里,恨在咬緊的牙關里。他氣自己選錯了人,他恨徐改革糊弄了自己。他說不出自己的氣憤。近三天里,每天早上,他老書記就把徐改革帶上,在村子主街道的水泥石子路上走升兩個來回,兩人一句話也不說。他們能說什么呢?散亂在街道上的碎石子咯得他們腳跟疼。徐改革低著頭看自己的腳尖,他心里的鬼在翻騰……
此時此刻,老書記的眼睛籠罩著一片酸霧。
一周后,老書記一個人悄悄走進了縣城,走進公路局張局長的辦公室。請求他派人來村上,估算水泥街道的實際造價。
徐剛同樣看見了那水泥石子路,也看見了書記和兒子在那石子水泥路上走著不言語。“偷工減料,貪污工程款”九個字就在他心里直翻騰,讓他坐臥不寧。他懷疑兒子干了壞事,他很可能欺騙了老書記,他想了好多好多……他最后想到表侄田虎。第二天,他就坐上汽車向遠隔130里的藍天縣田虎家奔去。
本世紀初,隨著扶貧工作的不斷深入,扶民、惠民活動也開展得有聲有色。每年縣農業局都會給各村免費發化肥、發農膜。接到通知后,四腳獸就開上村委會東風大汽車去縣城拉回。隨之,就根據村上摸底確定分發給貧困戶、低保戶,并一家一家地送到他們的家門口。
去年接到通知,四腳獸依舊開上東風汽車,去縣城拉化肥,回來時,卻沒有拉回一袋化肥。老書記問,“怎么沒有拉下化肥呢?”他說,“唉,咱們去晚了,人家第一批化肥發放完了,說是等第二批運回來后,就補發咱們村的化肥。老書記確信了。可是,等到年底也沒有補發化肥。
今年又是空車去空車回。四腳獸同樣說去遲了,等后面補發。這回,老書記懷疑了。隨著懷疑濃度加重,老書記坐不住了。他又悄悄去了縣城,走進了縣農業局。他對農業局物資管理人員說,“永樂鎮天王村近兩年沒有領到化肥。你們什么時候補發?”
人家說,“發了發了,沒有欠任何村子的化肥。”
老書記說,“那我就記錯了,記錯了。”他轉身就趕快走人。
這時候,老書記看到權力的可怕與猙獰,權力的膨脹,膨脹,再膨脹的威力!
轉了兩次汽車,徐剛才趕到田虎家。那時已是下午十二點。田虎正在家里準備吃午飯。一家人讓他吃飯,他說,不急,我先問田虎個事兒。他把田虎拽到院子里,兩人坐在兩個小板凳上說話。
徐剛:“表叔問你,監修村子里的街道掙了多少錢?”
田虎:“不多,幾萬塊錢。”
徐剛:“你看那工程質量如何?”
“質量?”他頓了一下說,“都按標準干的。沒有問題。”
徐剛:“那水泥街道怎么就變成石子路了?你說實話,才不到半年,街道就成了石子路,這是雪里埋死人埋不住呀!明顯是偷工減料,你說,貪污的工程款誰拿著?這事會很快處理的。請你做好準備!”
徐剛說完匆匆走向大門去。
“唉,表叔。表叔,我給你說”他急忙撕住徐剛的衣角。“表叔,那錢是我表兄弄的,他讓我先存在我名下,以后再處理。唉。這……?”
“你倆就等著吧!”徐剛說著快速走出大門去……
回到村子,他沒有回家,徑直走進了村委會。文書正在寫材料,他問書記去那里了,文書說去縣上了,還沒有回來。急得他在院子里轉圈兒跺腳不止。
那時候老書記才回到永樂鎮,他沒有回村,沒有回家,卻走進了鎮政府。他徑直走進了馬書記的辦公室。他向馬書記詳細匯報了他掌握的關于四腳獸的工作懷疑點,他確信四腳獸背著他違反了中央八項規定,有貪污村里街道水泥化工程款的嫌疑,有獨吞縣農業局發給村上化肥的嫌疑。他請求鎮上立即調查處理四腳獸的問題。
馬書記說,“這還能行!這事要徹底調查處理!咱們先不要打草驚蛇。讓我先向縣紀委反映一下情況,讓人家按程序進行調查。”
回到村子,和往常一樣,老書記先走進村委會,他要看看文書的材料寫得咋樣。一走進大門,徐剛就在院子里擋住他,向他急切地報告了田虎告訴自己工程貪污問題。他說,請您趕快報告馬書記,立即清查處理兒子和田虎。他堅決支持組織的處理結果!
此時此刻,徐改革還在開著村上的拖拉機為自家旋地。
聽了徐剛的報告,他急忙掏出手機給徐改革打電話: “徐主任,你在哪里?是你開走了拖拉機嗎?”
“書記爺,是呀是呀,我實在找不下旋耕機,就開著咱村上的拖拉機,在老虎溝邊給我家旋玉米地哩。”
“你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注意安全!”老書記大聲叮嚀。他感到心慌,才坐在辦公桌前,翻開《梁家河》,讀了一段就放下,他想立即再去到鎮上,把徐剛的報告告訴馬書記,才走出村委會大門。兩輛黑色小車向村委會開過來,停在了門口。車上的人沒有下車。馬書記從車窗里伸出頭說:“徐書記,縣紀委和公路局來人,要約徐改革談話,落實問題。你帶我們去找他吧。”
“好吧,他現在正給他家旋地,走,去老虎溝邊!”老書記上了馬書記得小車。
車子沿著生產路行駛,隔著車玻璃,老書記遠遠地看見,徐改革那三畝半地已經旋完,卻看不見拖拉機和徐改革。才旋過的黑土地如烏金般地可愛。初升的太陽照著它,把棉柔與溫暖亮給世界。兩輛小車停在地邊。一行人都下了車,走到溝邊尋找拖拉機。俯視地邊深深的溝渠,那紅色拖拉機跌下了渠底,四腳獸就卷曲著身子,窩在渠底一動不動。老書記嚇得跌坐在溝邊,急忙掏出手機給文書打電話,讓他趕快找人來老虎溝邊。馬書記同時也打手機,讓鎮派出所李所長來天王村……
一會兒,各路人員都來到了天王村老虎溝邊,大家和村民一起把徐改革的尸體從溝渠吊上來,放在旋過的土地上。李所長拍照后,從徐改革衣兜里掏出手機,翻到近期的語音對話記錄,打開免提,從手機里播出清晰的聲音:“喂,是田虎嗎?”
“是,表哥,什么事?”
“我又弄到了一車化肥,還是拉到你門市上經銷吧,分成照舊。”
“好的,你拉來吧,這幾天肥料銷售很快!”
“噯,你把咱那些錢分期存完了嗎,時間間隔要長一點。都用你的名字存。別留下破……”
當天下午,縣紀委和農業局的小車一同向藍天縣城奔去……
作者簡介
梁煒,(原名梁長生)陜西省作協會員。中學高級教師。作品發表于《椰城》、《小說月刊》《星火》》《短篇小說》《光明日報》《大河報》《教師報》《中國社會保障報》等。出版小說集《愛之劫》、長篇小說《坎壈人生》、《碎瓷》。小說集《愛之劫》獲陜西省首屆青年文藝創作獎(易發杯)銀杯獎。短篇小說《追悔》獲第二屆“南孔杯”廉潔文學創作大賽小說組壹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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